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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节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

  居然是他。

  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

  当初,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曾遇到过一伙劫匪。

  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将他们一行人救下。

  颍川钟氏,钟毓。

  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

  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

  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奉陛下之命,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

  钟毓的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钦使”,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主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

  他如今的身份,是颍川陈氏的族人。陈氏与钟氏有仇,钟隽深恨他,钟毓自然也是如此。

  怕是对方都在后悔,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

  只是,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

  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监视”。

  士族之人,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这一路上,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什么都做不成。

  由此,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有劳钟校尉了。”

  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

  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他自然一清二楚。

  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他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送出避祸,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

  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

  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撕得粉碎。

  后来,对方身死,陈家败落,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

  可如今这陈琬,又回到了长安。

  一个落魄的陈家子,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竟然还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益州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山中多有匪患,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

  “这一路上,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莫要节外生枝,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却被陈襄扬了扬手,拦了下来。

  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

  那张昳丽夺目的脸,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像是冰雪初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钟校尉说的是。”

  陈襄道,“此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正要倚仗钟校尉与麾下将士。”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谢意。

  “若无要事,我自当在车中静读,不敢叨扰钟校尉分毫。”

  “……”

  钟毓像是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他最擅长应付那些激烈反抗的,也最鄙夷那些卑躬屈膝的,却唯独没料到对方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钟毓的火气在胸中无处发泄。

  但时辰不早了,其余的将士都在等待,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转过头去,咬了咬牙,猛地一勒缰绳。

  “全军听令,出发!”

  钟毓不再理会陈襄,对着身后的军队厉声下令。

  白马嘶鸣一声,整支队伍开始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前锋开路,后卫压阵,很快便将陈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裹挟在了队伍正中。

  陈襄对这种带着隐形压迫的示威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

  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散了架。

  陈襄靠在车厢内壁,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悬崖峭壁与苍茫山色,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一如陈襄所料,钟毓带兵将他“护卫”得密不透风。

  起初,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过来寻衅。

  有时是勒马停在他车边,丢下几句诸如“陈主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必告知护卫的将士,切莫擅自行动,给本将添麻烦”这样的警告。

  有时又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他“轻车简从”,讥诮他的落魄与寒酸。

  陈襄一概不予理会。

  他既不因对方的刻意刁难而动怒,也不因那些轻蔑的言辞而卑躬屈膝。

  他只是每日安安分分地待在马车里,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仿佛当真是一路前来游山玩水,全然没有旁的心思与算计。

  几日下来,陈襄始终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钟毓却因为道路崎岖,环境艰苦,还要费心指挥军队而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没心思再来理会陈襄。

  两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也有陈襄没料到的事情。

  对方的阵仗……过于讲究。

  这位颍川钟氏的贵公子,当真是将世家子弟那套做派,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们身为朝廷钦使队伍,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本就备下供来往官差歇脚。

  可钟毓偏偏嫌弃驿站粗鄙,被褥不洁,饮食难咽。

  但凡寻不到一处他瞧得上眼的干净客栈,便宁可在荒郊野岭安营扎寨。

  起初,陈襄还以为对方是想借此给他个下马威,故意磋磨他。

  可接连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方并非是在针对他。

  ——只是单纯的自己娇贵。

  “停!”

  前方传来钟毓的声音,车队应声缓缓停下。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汉中郡城,只是天色已晚,今日怕是赶不到了。”

  “此处有一废弃的驿站,虽无人打理,但尚可遮风避雨,不若……”

  “不必。”

  钟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就在此地安营。”

  陈襄掀开车帘,便见到对方的亲随正指挥着士兵,在一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上风处,搭建着一座比寻常军帐大了不止一圈的营帐。

  几个仆从忙前忙后,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小巧的紫铜炭炉、成套的白瓷茶具。

  甚至还有一张可折叠的矮足凭几,以及装着笔墨纸砚的木箱。

  陈襄双眼微微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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