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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


  时间不早了。301病房里, 天花板上的顶灯已经关上,只开着暖黄的床头灯。

  灯光没那么亮,病房里一片昏黄的宁静。

  方谕端着陈舷的胳膊, 在他床边愁眉不展。

  陈舷躺在床上,四肢发麻,脑袋闷疼。方谕又给他拿了毛巾来, 正放在额头上热敷。

  他捂着毛巾, 低了低头。

  被方谕两手捧着的这只胳膊上,出了一片红疹——这就是方谕这会儿五官都要愁得皱到一起去的原因。

  “没事的, ”陈舷说,“都正常,化疗就是, 会这样。”

  “疼吗?”

  陈舷摇摇头。

  他都已经这样说了,方谕却还是不放心地端着他的手, 打量了会儿他的红疹。

  “不早了,睡吧, ”陈舷说, “我困了。”

  “好。”方谕说, “那就熄灯睡觉。”

  他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把床头灯关上了。

  陈舷的确困了,灯关上以后,他就闭上了眼, 在仪器滴滴的轻微响声里,睡着了。

  睡过去没多久,他突然听到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方谕拿起个什么东西,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舷懵了会儿, 没多想,又睡了过去。

  他又做了梦,梦见蒙太奇乱剪一样乱七八糟的碎片。他梦见书院的宿舍,梦见一屋子人呆滞的神色,梦见三中运动会的尖叫,梦见方谕把他从课堂上叫醒。

  他梦见在书院里,放风的时候,自己麻木地抬头,看向的远方,那里是书院里高高立起的栅栏和电网。

  他梦见自己又在跑了,然而逃跑的路像鬼打墙一样无边无际,他怎么都跑不出黑暗,怎么都碰不到“安全出口”那幽绿的光。

  他听见后面的追赶大骂声。

  恐惧。

  恐惧。

  他浑身发木,恐惧得无法回头,于是转身拉开窗户,跨坐到窗边——

  “哥!”

  方谕叫他。

  在梦里,他听见方谕叫他。

  陈舷一怔,低头往下一看。

  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情况,耳边响起一阵哒哒的声音。

  陈舷一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半睁开眼,一片黑暗里,看见电脑屏幕的亮光,还有屏幕前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陈舷眨巴两下眼睛。

  方谕坐在桌子前,身子歪斜又前倾着,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他一手托腮,脑袋歪在一边,另一只手上鼠标划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脑惨淡的光照亮着他锁紧的双眉和不悦的脸色。

  陈舷躺在床上,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

  鼠标划拉的声音安静地响在夜里。陈舷忽然想,这好像是他十七岁时最想要的日子。

  平平淡淡又普普通通地跟方谕在一起,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有只属于他们俩自己的家。陈舷可以随便在他床上滚,可以一直盯着他看,可以靠在他身上一整个晚上,可以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傻屌。

  这时候他们不是学生了,都有自己的班要上,都有一些烦心事。有人得半夜起来加班,但不会走远,会留在床上,会留在另一个人身边。

  夜晚会很安静,外面会万籁俱寂。

  沉沉的夜里,他会听见方谕处理工作的声音。他可以朝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方谕也会腾出一只手来,给他牵住,又揉揉他的脑袋,哄他睡着。

  方谕丝毫没注意到他醒了,面对着电脑,眉头越皱越深。

  他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拿起旁边的手机。点了几下之后,方谕把手机贴近嘴边,张嘴刚要说什么,又一顿。

  方谕把嘴闭上了,手机也挪开,讪讪地取消掉语音输入,噼里啪啦地在手机键盘上打起字来。

  看起来,他今晚的工作不太顺利,方大老板很生气。

  等方谕放下手机,陈舷沙哑出声:“他们画得不好?”

  方谕被他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他转头,看见陈舷在黑暗里睁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正盯着他。

  方谕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你怎么醒了?我吵醒你了?”

  “没事,正好在做噩梦。”陈舷小声,“你还有多少工作?”

  “不少。没事,我都可以慢慢做,都可以在这里做,陪你治病最重要。”

  他很认真地这样说。

  陈舷点点头:“你刚才……我睡着之后,是不是出去了?好像看见你,出去了。”

  “噢,拿着速写本出去画几版设计稿。”方谕说,“我怕吵醒你,铅笔画画还挺响的……没想到还是吵醒了。”

  “没关系。”陈舷还是说,“可以倒杯水吗?嗓子有点难受。”

  方谕忙说:“好。”

  他站起来,匆匆给陈舷去倒了杯温水。

  陈舷坐不起来,方谕就把水放在床头,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再把水递给了他。

  陈舷双手捧着水杯,慢吞吞一口一口抿着,喝下了水,又躺下了。

  “陪我一会儿吧。”他对方谕说,“坐这儿,陪我一会儿。”

  方谕说好,坐在了他床边。

  陈舷拉过他一只手。方谕的手掌上还包着一圈一圈的白绷带,是他前些天差点被台风掀走时留下的。

  前几天方谕去换了次药,回来时有点龇牙咧嘴,想来是挺疼的。

  手上有伤,这些天还围在陈舷身边,上上下下地忙。

  陈舷抬头看他。

  方谕正低头望着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陈舷想起重逢时他就戴着眼镜,可后来在殡仪馆又没带。他就这么时带时不带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近视。

  “近视了?”陈舷问他。

  “近视了一点,但是不算很严重,这是防蓝光的。”

  方谕用另一只手捏住眼镜腿儿,摘了下来,别在胸前的衣领上,“看着很不习惯吗?”

  还真有一点。

  陈舷闷闷地点点头,说:“以前从来不戴。”

  “以前眼睛还算好,后来总要做电脑上的作业,慢慢地就有点近视了,就赶紧去配了个眼镜。”方谕低声说。

  陈舷没吭声。

  他低头又看方谕的手,他胳膊上还留着没好的血窟窿。

  陈舷在他伤口旁边搓了搓。

  方谕这人从小就白。像运动会那种大热天,这小子也从来不涂防晒,还从来都晒不黑,一年到头都冷白皮,气得班里女生直骂他凭什么,说老天不公。

  这么多年了,他还跟当年一样白。黑漆漆的夜里,他手臂白得发亮,青筋蜿蜒在皮肤底下,像一条条细蛇。

  陈舷盯着他胳膊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胳膊往旁边一摆。

  得了癌症的胳膊真是没眼看,瘦瘦巴巴的像盖了层人皮的骷髅,还起了一片红疹。

  陈舷笑了两声,放下手。

  他转头看向方谕的电脑。

  他轻轻说:“现在真厉害啊,在国外,还有好多要做的工作。”

  方谕沉默了会儿。

  “你本来也该这样的,哥。”方谕说。他声音颤抖,伸手盖住陈舷枯瘦的手背,“你高中考到的一级证,你本来也该有……很好的,前途的。”

  陈舷没吭声。

  方谕又哭了,陈舷看见他发红的眼睛,看见他滑落的眼泪。

  方谕抹了两把脸,泪痕被擦得乱糟糟。

  “我对不起你,”他又说,“我对不起你,哥。”

  陈舷望着他流泪的眼睛,想起十九岁那年自己下定的决心。

  那年,隔着一道门,老陈和人打了电话。

  陈舷站在门后,听见老陈问那边,“孩子搞同性恋,是个精神病,能治吗?”

  如坠冰窟。

  几乎如坠冰窟。

  陈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他看着方谕,忽然想,这是他十九岁拿命拼过的人。

  当时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知道完蛋了,想能跑一个是一个。

  所以跑吧,方谕。

  快跑,这个家疯了。

  至于他。

  他没关系,他跑得快。

  三中从来没人跑得过他,他是体育生,他连一级证都考得到。

  “我以为我跑得掉。”陈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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