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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不知道是哪句话又犯了她的忌。

  庄齐忽然站起来,让唐纳言腿上一空,湿透的地方更冷了。

  他伸手想要再一次握住她,被庄齐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退,“明天还有课,我先回学校去了,你赶紧把药吃了。”

  庄齐转身,快走几步出了书房。

  她噔噔往楼下跑,心里莫名的质疑、情悸和慌乱杂糅成一团,像飘在风中落不下的叶子。

  出了唐家大门,庄齐就再也跑不动了。

  借着路灯的光亮,她摸索着坐在了花坛边,大口喘气。

  她从小身体不好,稍微跑动一下就呼吸困难,但比起在她哥面前的紧张,这都不算什么。

  哥哥那是什么意思?

  是像他说的,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爱她,或者,只是见不得她因为他难过?

  不会,哥哥是不会骗她的,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相信,那一定是她哥哥。

  庄齐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以后,又想立刻调头回去。

  哥哥才刚说完这些,她就这么任性地跑掉,他一定觉得她很麻烦,是相当难服侍的姑娘,不爱她不行,现在爱她也不行。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么?怎么就后退了呢?

  为什么她能听清楚整段的英文,然后一字不差地翻译出来,但一碰上情感问题就神志不清?

  庄齐坐在青黄相接的杂草中间,把这个疑问编成消息发给静宜。

  也很快就得到她的回答。

  百变少女猪刚鬣:「不是你的问题,是纳言哥魅力太大了,谁碰到他都会昏头,哪还能分得清东南西北,那么多人都栽下去了。」

  庄齐看完就笑了。

  这是她很佩服静宜的一点,凡事有错都在别人身上,从来不会找自己的原因,当她的乳腺可太好受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打算到大院门口去打车。

  刚走了没两步,后面一辆黑色的奥迪追上来。

  前灯晃得庄齐看不清,她伸手遮挡在眉骨处,转头看见了她哥。

  车子在她身边停下,唐纳言打下了车窗,“上来,我送你。”

  庄齐迟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位。

  哥哥已经换了身衣服,但他好像很赶,只穿一套单薄的衬衫西裤,连外套都没拿。

  她心里有愧,自己识相地系上安全带,没敢说话。

  唐纳言很少在夜里开车,因怕视线不清,戴上了车里放着的眼镜,更添了一道儒雅。

  开出院门时,他扶着方向盘咳嗽起来,庄齐在心里数着,哥哥接连咳了十二下。她担心地转过头:“哥,你还病着呢,别开车了,放我下来吧。”

  唐纳言摆了下手:“不要紧,大晚上的把你放路边,我更不放心。”

  “我不应该跑出来的。”庄齐一下没忍住,小声说。

  唐纳言狐疑看她,“不是说明天有课吗?又是糊弄我的?”

  庄齐红了下脸,她辩道:“也不算,明天是真的有课,而且最近点名点得好狠,家里的床又那么好睡,我真的怕我早上......”

  “好了。”唐纳言听得头疼,他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摁住了妹妹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不要念经了,你就直接告诉你哥是骗人的,又能怎么样呢?”

  “噢,我就是骗你的。”

  路灯的光亮撒进车窗里,照在哥哥冷白的手背上,青筋分明。

  庄齐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转了一下手腕,用掌心贴向他。

  她立马去看唐纳言,像小学考试时,一偷瞄周衾的数学卷子就忍不住去看老师一样,观察他是什么反应。

  但哥哥专心开着车,表情温和而坦荡。

  庄齐弯了下唇角,指尾再暗暗地屈起来一点儿,无声地牵住了他。

  像完成一场受洗仪式,掸去她身上一切的罪恶和污秽,献上最圣洁的皈依,从此与主同活、同死、同葬。

  庄齐低下头去的那一刻,唐纳言匀出眼神来看她。

  他妹妹耳后晃着一抹红痕,即便车内光线暗淡,她又垂着眸,但眸中涨满了潋滟的春水,一荡一荡地溢出来,微微打湿了眼尾,红润的唇瓣被她自己紧紧咬着,有种说不出来的娇柔。

  唐纳言在这上头的经验少得可怜。

  那些在饭局上凑过来的姑娘,没有庄齐这种岁数的小女孩,她们大都风情万种,类似这样羞羞答答的神情,不可能出现在她们脸上。

  他不大懂,只是背着他的眼睛,弄了些一点小花样,悄悄牵住了他的手,就有如此大的反应?

  唐纳言牵动了一下唇角,没作声。

  车开进学校,一路到了她宿舍楼下。

  他没说话,庄齐自己抬头看了眼,说:“一下就到了。”

  语气里有无限的惆怅。

  唐纳言听出来了,他说:“那再带你去兜兜风?”

  “不要。”庄齐拉着安全带拒绝,她说:“你赶快回去休息,病都没好呢。”

  他点头,故意为她声明立场:“是啊,小齐还没想清楚呢,有什么好兜的?”

  庄齐憋着笑,强拗出一副慎重表情,“嗯,就是的。”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挥挥手,“那我上去了。”

  “好,早点休息。”唐纳言坐在车上微笑。

  庄齐转过身,唇角的笑容莲瓣一样层层开出来。

  她的哥哥好厉害,用三两句话就把局势扭转了,给足了她面子,把她抬到一个空前的高位上,取舍都由她。

  天边月色明亮,云层单薄如柔软的轻纱,风一吹就像水纹在流动。

  庄齐抬起头,这阵子笼罩在头上驱之不去的乌云,仿佛在今夜散开了。

  她在学校住到周五,上完这周最后一节《美国政治与经济》,记下老师布置的课后论文题目,随人流出了教学楼。

  上次晚会过后,庄齐的名气从学院内扩散到了整个校区,都在说国关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还有特地跑到这堂选修课上来看她的。

  她刚走到外面,一个靠在车边的男生拦住她,“请问,你是庄齐吗?”

  庄齐很淡定地说着瞎话,“不是,你找错人了。”

  那男生的背好像黏在了车门上,半步都舍不得离开,庄齐在心里骂了一句——死装。

  他哦了声,“那你们学院美女真多,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也好漂亮。”

  “王二妞。”庄齐看着他的眼睛说完,转身走了。

  她赶回宿舍,辛伯已经把车停在楼下。

  庄齐敲了下车窗说:“辛伯,今天来得这么早。”

  辛伯笑说:“是啊,你阿姨说了,你的那些衣服,还有换下来的被子,今天都得带回去。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庄齐不好意思地笑,“好,你等我一下,我拿了就下来,都装好了。”

  她回了宿舍,又提着两大袋东西出来,辛伯已经下了车在等,看见她就迎了上去。

  辛伯说:“在学校住着不冷吧?”

  “都换了被子了呀,不冷的。”

  “那就好,回家吧。”

  坐在车上,庄齐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她问:“我哥回家了吗?”

  “他一早就出差去了。”辛伯说。

  庄齐哦了一下,“出差啊,去哪儿了知道吗?”

  辛伯想了想,“好像是去江城了吧,昨晚他也没细说,就听见这么个地名。”

  “好,一会儿我问问他。”庄齐说。

  酝酿了几分钟,她拿出手机给唐纳言发微信。

  一块曲奇饼:「哥,你出差去了呀,下飞机了吗?」

  过了十几秒,唐纳言那边回 过来。

  T:「已经到酒店了,在休息。」

  庄齐猜,也只可能在休息了,否则他一个老干部,哪里会随时看手机。

  一块曲奇饼:「噢,我也回家了。」

  T:「好。天冷,晚上不要出门,睡觉盖好被子。」

  好啰嗦。

  庄齐回了他一个略略略的表情。

  到家后,庄齐先去看了蓉姨,说了几句话,顺了一块点心上楼。

  她回了自己房间,嘴里嚼着东西打开了电脑,打算把课后作业写一下,哪怕一时半会儿做不完,先拉个大纲也好。

  庄齐拍拍手上的碎屑,没拍得太干净,走到床头去抽纸巾。

  她擦了手,一低头,看见下面那格抽屉被拉开了一点,没完全关拢。是谁动了她的床头柜?

  庄齐交代过蓉姨不用擦,她也从来不碰这些东西,还能有谁?她赶紧蹲下去,把抽屉打开,心虚地去摸那本《深歌集》,果然被动了位置。

  庄齐拿出来,飞快地翻动几页,那片已经枯掉的枫叶还在,薄薄一片。

  迎着冬日黄昏的一点微弱光亮,她拈在手上看。

  在那段她手写的绕口令下面,多了一句——“哥哥很爱你,不只像妹妹一样。没能让你感觉到,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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