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她一手捂住嘴，一手在外套的口袋里将红色塑料袋翻出来。

　　“哇”的一声，先前才吃进肚里的东西，又全吐了出来。

　　沈父坐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才吃下去的东西，这么快就吐出来，这不全浪费了吗？”

　　看到沈学薇一脸难受，面色发白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原本要接着指责的话收了回去。

　　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递给沈学薇。

　　沈学薇接过，喝了一口将嘴里的酸味清了些，又将原本只开了拇指大小的车窗拉大，把口中含着的水吐出去。

　　迎着车外吹来的冷风，勉强将恶心呕吐感压下。

　　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里。

　　她和沈父在路边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去镇上的中巴车。

　　道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一路颠簸，险些把沈学薇的苦胆汁都颠了出来。

　　等终于到了镇子上，沈学薇被折磨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镇上有等人的面包车，后面带棚的载人三轮车，以及摩托车。

　　三轮车正好满了人，开走了。

　　还剩下一辆半满的面包车，和两辆摩托车。

　　沈父提着行李便要朝面包车走去。

　　已经被折磨了一路的沈学薇，赶紧拉住沈父，声音透着虚弱道：

　　“……爸，就剩一小段路了，咱们坐一次摩托车，可以吗？”

　　这是她重生以来，和沈父说的第一句话。

　　坐面包车到距离外婆家最近、并且已经通路的文山村，每人两块钱；而坐摩托车，一趟需要六块钱。

　　沈父本想说她浪费，但是瞥见她小脸苍白，垂着眼帘，模样可怜，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你坚持，那就坐摩托车吧。这天这么冷，要是回头感冒了，可有你好受。”

　　沈学薇已经管不了后头的事了。

　　什么感冒不感冒的，此时的她眼里只有面前的“豪车”。

　　在晕车人眼里，敞篷的摩托车，可不就是豪车吗？

　　摩托车司机将他们两个送到文山村，被冷风吹了一路的沈学薇，精神反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只是看着面前绵延的群山，想到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沈学薇的腿都软了。

　　沈父看着面前的几座山，也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背包背到背上，手上提着行李包，招呼着沈学薇跟上。

　　“快走，要是不走快些，回头该看不到路了。”

　　沈学薇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里人开出来的小路，缓缓走入山内。

　　沈父已有许多年没来过了，不过来之前收到陈外公的信，信里面提到过路怎么走。

　　加上他记性好，依稀还有着前几次来的记忆，倒也勉强认得路。

　　山路不好走，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有体力逐渐耗尽的喘气声。

　　走过了好几座山，中间因为石头打滑，沈学薇甚至还摔了一跤，不过并没有什么大碍。

　　眼看前方的沈父走远，沈学薇怕走丢，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跟上。

　　伴随着袅袅炊烟，夜色也逐渐将天空笼罩。

　　看着前方那几户山间人家，沈父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轻快了笑容。

　　“小薇，看到了吗？最边上那家，就是你外婆家了。”

　　沈学薇看着眼前的小村子，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不由得恍惚起来。

　　她怎会不记得呢。

　　小时候的事情，因着年岁的增长，她大部分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她还记得外婆家的样子，还记得外婆每周五等她放学的模样。

　　沈父带着她往村子里走去，沿着石头路走近外婆家。

　　还没靠近，一道黄色的身影如闪电般蹿出，拦在两人面前，对两人“汪汪汪”叫了起来。

　　临近的几家，便有人探出身子来，想要看看是谁来了。

　　沈父脚下一顿，嘟囔了一句，“死狗。”

　　黄狗颇有灵性，听得出好赖，顿时冲沈父叫得更大声了。

　　沈学薇在一旁，看着那条狂吠的黄狗，眼神怀念又温柔。

　　她心里默念道：大黄，好久不见了。

　　幼时的记忆里，总是会有大黄的存在。

　　别看它现在吠得厉害，一脸凶神恶煞，不过却很有分寸。

　　看到有陌生人，只叫，不咬人。

　　“爸，妈，在没在家？”大黄拦在面前，沈父前进不得，只好扬起声音叫了起来。

　　“哎，在家，在家，是小沈来啦？”随着一道慈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一道身影从屋内快步走出。

　　她很快走到二人面前，伸手一掌拍在大黄屁股上，低声呵斥道：

　　“大黄，别叫。这是咱家的人，以后看到他们两个也不许叫，听到了吗？”

　　大黄呜咽了一声，像是被打疼，又像是记下她的吩咐，垂着尾巴跑回屋里狗窝待着了。

　　虽不常提起，但是沈学薇还记得外婆的名字，席有燕。

　　席是外婆的姓，有燕这个名字，是嫁来陈家后，陈外公听到她原来的名字有娣，后来替她改成这个名字的。

　　席外婆身量不高，只有一米五出头，身形清瘦，脊背微微弯曲。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脸上爬满了皱纹，黑发也夹杂了些许白发，齐耳头发被一只黑色发箍固定着。

　　席外婆同沈父笑了笑，连忙将两人迎进了屋子。

　　用碗装了热水，又放了一小撮糖在里面，然后分别端来给二人。

　　沈学薇接过，对席外婆甜甜一笑，“谢谢外婆。”

　　席外婆和善慈祥的脸上露出笑容，盯着捧着碗，小口喝糖水的沈学薇，舍不得挪开眼。

　　“薇薇还记得外婆呀，是不是你妈经常跟你提起外婆呀？外婆不得空去看呢，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几个月大的时候，才这么大一小点呢。”

　　“我们薇薇长得真好看，就是瘦了点。哎呦，我们薇薇真乖，真棒，都会自己喝糖水了……”

　　沈学薇喝水的功夫，席外婆就已经将她里里外外夸了一遍又一遍。

　　被夸的本人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时隔多年再听到外婆的声音，沈学薇小声应着，恨不得让外婆再同她多说几句。

　　沈父在一旁听着，反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无奈打断道：

　　“妈，你就别夸她了，没看到她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吗？”

　　席外婆只是好脾气地摸着沈学薇的头发，“我们薇薇就是这样的好孩子，多夸几句怎么了？”

　　沈学薇像只小猫似的蹭着她的手，点着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角落的大黄趴在地上，像是听懂了一般，“汪”了一声。

　　不多时，地里干活的陈外公和太婆也回来，家里也变得更热闹了些。

第3章 外公外婆

　　席外婆和陈外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

　　长子早亡，长女远嫁。

　　其他几个孩子大年初七后都已离开，家中目前只有席外婆、陈外公以及太婆三人。

　　席外婆伸手拉了拉墙边的绳子，随着“咔嚓”声一响，灯泡亮起昏黄的光线。

　　虽不算十分明亮，却也已足够将空间勉强照亮。

　　席外婆从火坑上方，取下一条腊肉，给两人接风洗尘。

　　其实还算不上是腊肉。

　　这边过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留下一头猪，专门等着过年杀来吃。

　　其中一半的猪肉用来过年、或者送亲戚。

　　另一半则是用粗粒盐腌制起来，然后挂到火坑上方吊着，被火烟逐渐熏制成腊肉。

　　火坑四四方方，最中间有一个铁三脚架。

　　柴火在铁三脚架下燃烧旺盛，席外婆翻炒着锅里的肉，渐渐肉香迸发开来。

　　沈学薇早已肚里空空，从花城到外婆家的这二十几个小时里，她几乎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勉强吃下去的那几口，上车之后还吐了出来。

　　此时闻着锅里传来的香味，她只嗅了嗅，肚子便传来了饥饿的咕噜声。席外婆就在身旁，听到这股动静后，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哎呦，我们薇薇饿了是不是？再等等，很快就可以吃了。来，外婆先捞一块肉肉给我们薇薇吃。”

　　她用锅铲将一块瘦肉从锅里挑起，又吹了吹，等不那么烫了，才递到沈学薇嘴边。

　　沈学薇慢慢嚼着，感觉衣服被人拽了拽。

　　等她偏头看过去，一个蛋黄派塞到她怀里。

　　太婆挥着满是褶皱的手，脸上笑着，露出牙齿已经全部脱落的牙龈，不停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