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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节


  高德宝恭敬地双手朝上接悬黎手里的碗, 悬黎不疑有他放碗过去,碗底下寒光一闪,高德宝藏在袖中的短刃朝悬黎胸口刺去。

  只听“铛”一声,那短刃被打飞出去,直直插在陛下身侧,充作暗器的茶盖砸在陛下腿上, 疼得他嘶了一声。

  又一声急响,高德宝的手被飞来的核桃打得耷拉下去,双腿也跪了下去,三枚核桃砸在他脚边。

  山河图屏风之后, 姜青野疾步走了出来,大力提着高德宝的后颈将他扔到一边。

  悬黎还稳稳托着那碗药,只浅浅撒出来一些, 姜青野如一柄已经出鞘亮锋的剑,静静地护在她身侧。

  “陛下不想喝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悬黎神情无异样, 仿佛并不将此事放在眼里,也并不意外高德宝会有此举。

  她指尖捏着药碗的描金边缘,瓷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节蔓延开来,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皓白如玉。

  姜青野站在她身侧,月白的衣袂还带着屏风下香炉里的龙涎香气味,倒是有了京中世家弟子的风流倜傥,观其形貌,实在很难看出是他扔了三枚核桃,打得高德宝毫无招架之力。

  核桃均匀碎在高德宝脚边的地毯上,足以见得姜青野出手时的劲力。

  萧风起歪靠在床榻上,不足而立的年纪,眉眼间还依稀残留着少年时的俊朗轮廓,只是被毒折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穷途末路的帝王,眼中哪有释然,不过全是最后一击也失手之后的不甘而已。

  被茶盖砸中的膝盖传来阵阵钝痛,这最后一击也被萧悬黎轻易化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死死盯着悬黎,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冷哼,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实在剧烈,全然没有了往日帝王的从容。

  “陛下,别看了。”悬黎敲了敲自己的腰腹,是轻甲的闷声,“即便没有姜青野,这柄短刃也无法伤我分毫。”

  “多谢未来的姜元帅借了贴身轻甲给我来面圣,还真是有备无患了。”

  萧风起的目光骤然落在悬黎腰腹间,那袭宫装贴合身形,竟丝毫看不出内里藏着轻甲。

  他喉间的冷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目光,像是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向悬黎。

  “萧悬黎,你倒是好算计。”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毒发后的颤音,“从踏入这垂拱殿起,你就料到朕会杀你?”

  悬黎指尖摩挲着药碗边缘,描金的缠枝莲纹硌着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愈发平静。

  “陛下与我,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您的脾性,我也算了解几分,莫说是我,就算是云雁在此,您也照杀不误吧?”她抬眸,目光掠过萧风起苍白如纸的脸,掠过他眼底燃烧的挣扎,“您向来输不起,如今您一栽便是把江山折进去的跟头,恨不得生啖我肉,倒也不叫人意外。”

  高德宝陪伴陛下多年,若他当真朝自己卑躬屈膝,这才叫人觉得诧异。

  陛下这么多疑的人,能得陛下信任贴身侍奉,最次也不该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而她,不过是恶劣了一回,当着陛下的面,戳破了他最后的一点念头。

  她从未这样撅过一人的面子和希望,萧风起,是第一个。

  而她选了这条路,萧风起,不会是最后一个。

  “帝位本就该属于德才兼备之人,而非据于私心、滥杀无辜之辈。陛下登基数载,民不聊生,外敌环伺,如今又身中剧毒,无力理政。为保大萧江山稳固,臣妹恳请陛下禅位于我。”悬黎居高临下,旧事重提。

  “禅位?”萧风起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咳得撕心裂肺,唇角溢出的黑血滴落在锦被上,宛如绽开的墨梅,“萧悬黎,乱臣贼子也配觊觎帝位?祖宗规矩,女子不得干政,更遑论登基称帝!你这是要违逆天命,祸乱朝纲!”

  “祖宗规矩亦需顺时而变。”悬黎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屏息的宫人,“您的路走偏了,我来替您正过来。陛下,您难道以为,我是在同您商量吗?”

  姜青野上前一步,月白的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凛然正气:“郡主殿下心怀天下,智谋过人,平渭宁叛乱,暗中调度粮草,安抚流民,早已深得民心。如今陛下病重,朝堂动荡,唯有郡主登基,方能稳定大局。”

  “民心?”萧风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不过是些愚民的谄媚之言!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岂会容一个女子骑在头上?萧悬黎,你莫要白日做梦了!”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兴躬身进来禀报:“启禀郡主,诸位大臣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不急,让他们等着。”悬黎拿起早就备好的诏书,一步步走近陛下,自他枕畔拿出玉玺,扯着他的手在诏书之上加盖玺印。

  姜青野上前,把动弹不得的陛下重新塞回被子里躺好,陛下只觉身子更沉,竟然连转头和说话都做不到了。

  悬黎跪下,认认真真地给陛下磕了个头,“陛下您且放心去,九泉之下,可以好好看着在悬黎治下的大凉,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

  陛下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

  悬黎微微偏头,姜青野会意,提起已经口不能言的高德宝引入暗处,悬黎提着裙摆起身,沉声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一群身着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大相公吕宿。

  他进门后先是对着床榻上的萧风起躬身行礼,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悬黎身上,神色凝重。

  “郡主殿下,臣等听闻陛下病重,特来探望。”吕宿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只是方才在殿外,听得一言半语,不知究竟何事?”

  福兴公公举着陛下的盖过玺印的诏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一遍。

  紧随大相公其后的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不可啊!我大凉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登基称帝之先例。女子主政,有违天道人伦,必会招致天谴,动摇国本啊!”

  “尚书此言差矣。”悬黎不慌不忙地回应,“上古有女娲补天,商有妇好领兵,皆是女子中的豪杰。为何男子能称帝,女子便不行?所谓天道人伦,不过是世人墨守成规的借口。如今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拘泥于性别之见。”

  “郡主殿下此言未免太过偏颇。”兵部尚书站了出来,“女子天性柔弱,难以决断军国大事。如今北境契丹虎视眈眈,南疆蛮夷蠢蠢欲动,若让郡主登基,恐怕难以震慑四方,到时候战乱四起,百姓遭殃,殿下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悬黎立于殿中,明黄宫装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淌着冷冽光泽,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阿爹留给她的遗物,她带着阿爹遗志,与百官对峙。

  “兵部尚书忝列尚书之位,怎的如此看不清楚形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的凝重空气,“西南驻军,是我父麾下旧部,如今驻守西南夷,守我大凉西南门户,是听我话的。”

  悬黎丝毫不掩盖自己的野心。

  “再说北境,我与北境姜府二郎,有婚约在身,姜府青野,会是我的夫君,那么诸君说说,这北境兵权,又在谁手上呢?”

  兵部尚书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悬黎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再者,陛下登基三载,倒是男子主政,可结果呢?北境防线屡屡告急,渭宁内乱内赋税苛重,流民四起,饿殍遍野,而陛下,竟然妄图与柘荣交易来平内乱。这便是尚书口中‘男子能决断军国大事’的结果?”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附和反对的大臣,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悬黎的目光对视。

  “我这是拨乱反正,守我大凉国土,和陛下威仪!”

  御史大夫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郡主殿下所言虽是实情,但祖制不可违。我大凉开国以来,历代帝王皆是男子,若殿下贸然登基,恐会引发宗室不满,甚至招致四方异动。到时候内忧外患交织,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啊!”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悬黎转身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萧风起,眼底的志在必得让垂死之人心惊,“先皇在世时,便曾说过‘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如今宗室之中,若有贤能之人能担此重任,悬黎甘愿退居幕后,辅佐其治理国家。可诸位大臣不妨想想,宗室子弟之中,有谁能如悬黎一般,亲历战场,知晓民间疾苦,能调动各方力量稳定大局?”

  隐在百官之中的云雁生怕这麻烦事烧到自己头上,三两步走上前去同大相公并肩。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当着陛下的面,有志一同地跪伏下去,“谨遵圣喻,拜见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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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烟花]

第130章

  云雁与吕宿的跪拜如惊雷破寂, 垂拱殿的地砖在烛火下泛着冷硬光泽,百官的呼吸骤然停滞。

  悬黎立于官家病榻之前,宫装的衣摆垂落如瀑, 腰间玉佩随着细微的动作轻响, 那是毅王留下的玉佩,此刻仿佛也在见证这颠覆乾坤的时刻。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人,云雁的脊背绷得笔直, 并不与她对视, 这正好, 她也怕与云雁对视两个人一齐笑出声来。

  大相公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这位三朝元老的叩首, 无疑是给这场逼宫画上了最沉重的注脚。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兵部尚书脸色青白交加,双手死死攥着朝服的玉带,指节泛白;礼部尚书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想起方才悬黎提及的西南兵权与北境姜府, 后背已渗出冷汗。

  君王枕畔,他的臣子朝着悬黎跪了大半,悬黎漫不经心地看过未跪的人,心下已经有了数。

  恰在此时, 殿外忽然传来甲胄铿锵之声,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殿内的梁柱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殿上人神情各异, 唯有悬黎脸色淡淡。

  殿门已被人从外推开,一队身着玄铁铠甲的士兵鱼贯而入,手持长枪, 肃立两侧,杀气凛然。

  为首的那位明光甲胄,正是才平了渭宁乱的成雨素成将军,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对着悬黎单膝跪地,朗声道:“成雨素率原西南驻军与渭宁驻军八万将士,恭迎新皇登基!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紧随其后的,是北境军的少将军姜青源,他带着数十名劲装护卫,腰间佩刀寒光闪闪,同样跪地行礼:“殿下,臣率亲卫两千,镇守宫城!恭请郡主殿下登基,以安天下!”

  两股势力的突然出现,彻底击碎了百官心中最后的侥幸。

  兵部尚书身子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礼部尚书长叹一声,也跟着叩首;余下诸臣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跪伏下去。

  “臣等,拜见新皇!”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震得垂拱殿的承重柱似乎都在作响。

  悬黎缓缓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时,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即将登基的女帝,只见她神色平静,既无得意忘形,也无丝毫慌乱,仿佛这至高无上的帝位,本就该是她的囊中之物。

  姜青野从角落走出来,站在她身侧,月白的衣袂与周围的甲胄寒光形成鲜明对比,他目光温柔地看向悬黎,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支持。

  从渭宁平叛时的并肩作战,到暗中布局调动各方力量,他的心上人一步步走出了属于她的路,大凉,再也不会有和亲的郡主了。

  真好啊,萧悬黎。

  悬黎转头看向床榻上的萧风起,这位昔日的帝王此刻气息奄奄,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殿内的一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百官跪拜的场景,无疑是给了他最沉重的打击,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陛下,您看到了吗?”悬黎缓步走到床榻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这便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悬黎,定会秉承您的壮志,治理大凉。”

  萧风起眼中满是怨毒,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浸湿了锦被。

  他想挣扎,想怒斥,却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脖颈,最终眼前一黑,竟昏死过去。

  “陛下晕厥,传太医。”悬黎淡淡地吩咐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关切,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福兴公公连忙应声,迅速着退出殿外。

  悬黎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沉声道:“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决定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在此期间,由吕相公总领朝政,姜少将军镇守京畿,统领宫城卫戍,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垂拱殿的烛火彻夜未熄,映得殿内明黄宫幔泛着冷润光泽。悬黎目送百官躬身退去,脚步声渐远后,殿内只剩下她、姜青野,以及榻上昏迷未醒的萧风起。

  姜青野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都安排妥当了,宫城内外三层戒备,西南与北境的兵力也已衔接到位,不会出乱子。”

  悬黎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她目光落在萧风起苍白如纸的脸上,眼底无波无澜:“他倒是会选时候,一晕了之,倒省了不少麻烦。”

  “太医很快就到,要不要……”姜青野话未说完,便被悬黎摇头打断。

  “不必多费心思,”她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纹路硌着指腹,“留着他的性命,比杀了他更有用。三日后登基大典,需得他这位‘禅位之君’在场,才算名正言顺。”

  姜青野眸色沉了沉,会意点头。

  他知晓悬黎的考量,百官之中仍有不少人暗怀异心,留着萧风起,便是握住了牵制这些人的筹码,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跪地行礼后便俯身给萧风起诊脉。

  他手指搭在帝皇腕上,神色愈发凝重,片刻后起身躬身道:“启禀殿下,官家体内毒素已侵入五脏,加之乍惊乍喜,虽暂无性命之忧,但醒来后恐难再言语行动,形同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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