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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


  一开始尚好, 可是近几日,连膳食都用得不多了。

  尤其政务繁忙时,更是变本加厉,今日,竟是一口未动,原样让端了出来。

  圣上这副模样, 比之前生怒时还要令人害怕。

  他甚至闪过念头,想去寻萧娘子, 又被理智压下。

  总归不合适, 萧娘子想必也不乐意见他。

  “言曹。”

  言曹立刻回身行礼,“陛下。”

  李晁抬步,自门内越出。

  整个人萦绕着几近躁动、甚至暗暗暴虐的气息, 偏又被他压抑得很好,仿佛是当真平静。

  只有眼睑下方,有一抹淡淡的, 不明显的红。

  “江洄可到了?”

  言曹恭敬地答:“圣上的旨意刚出宫门不久, 江寺卿应已在路上了。”

  李晁低沉应了声,令:“你在此候着, 若他来,引他去御花园。”

  步伐未停,每一步都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

  言曹望着圣上的背影,不禁苦了脸。

  何时政事在御花园商讨过,还不是萧娘子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过去一趟。

  要他说,未婚夫妻之间哪能与政事一样掰扯得那般清楚,糊涂一些,认个错哄一哄便也过去了,这般僵着,于身于心都不好。

  偏圣上较真得可怕,宁愿就这般偷偷在暗处看上两眼,也不愿意当面道一句和解的话。

  让人不禁想,摊上这样的君主自然是好,可摊上这样的郎婿,当真是够人遭罪的。

  御花园淙淙流水旁,沁芳亭微风习习,江洄依言来此,对于地点的变换不曾表现出半分疑惑,恭敬行礼后,便将查到的情况一一禀报。

  李晁尽管有些心不在焉,但依旧简单翻阅后便精准点出可疑之处,三言两语确定了下一步调查的方向。

  结束时,江洄同往常一样,奉上用以掩人耳目的大理寺奏报。

  可李晁却没有第一时间放下,修长的手指微动,稳稳翻开了封皮。

  这般异样,江洄不由抬眸,但只堪堪抬到了奏章的高度,便又克制着垂下。

  奏报虽是掩人耳目,但里头的内容却是实打实的,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忽翻到一页,李晁沉声捻弄着其上的一行字,“长公主府……”

  ……

  “你是说,长公主府库房失窃?”

  松枝义愤填膺,回禀:“是,娘子,他们竟还光明正大报了案,旁的不说,只道是数额巨大,让官府定要追回。”

  “哪有这般巧的事,咱们前脚要清点账目,他们后脚就失窃了,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萧芫指节轻扣书案。

  “咱们清点,只是看宗室的账务,并不会派人实地查验他们购置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如此,不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漆陶也道,“过往的账务都存了档,誊抄不止一份,并非是说毁就能毁的。”

  萧芫眸光一转,想到什么,倏然起身。

  “将长公主府有关的账务都收拾好,随我一并去慈宁宫。”

  禀明了姑母,商议出大致头绪,出来后望见沿途的浓绿,才后知后觉今日一忙,连去御花园也忘了。

  脚步一转,令她们先将东西带回去,不必跟着。

  本就忙碌,再不松散松散筋骨,整日埋身案牍,怕是连魂儿都得僵了去。

  ……

  慈宁宫内。

  太后看着正正与芫儿错开来的皇帝,再听着他口中的话,眉梢微动,眸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身子向后靠,静静听他说完,神情始终不曾有半分变化。

  直到李晁话音落下,方慢悠悠开口:“皇帝此言,可曾与芫儿说过?”

  太后的目光分明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可李晁依旧感受到了沉沉的压迫,听到她的名字,袖中的手微颤着捏成了拳,心上钝钝泛起闷痛。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不明显的低头,干涩道:“不曾。”

  “不曾……”太后重复着他的话,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那你可知,就在刚刚,芫儿来了,所说的话与你相差无几。”

  “但同样的事,予可不会同人再商议一遍。”

  李晁喉结几番滚动,眼眶干涩得连转动都难。

  她说的……与他相差无几。

  那日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几乎成了梦魇,无时无刻不鲜血淋漓。

  她已成了与他最契合的模样,可他,却好像,不小心将她弄丢了。

  殿内静得连窗边的树叶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李晁艰难地挪动步子,行了一礼,沉默转身。

  折出屏风时,听得殿内太后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如今,予竟也不知,为了江山社稷,将他养成这般性子,究竟……是好是坏了。”

  之后便是宣谙的低声劝慰,再听不清了。

  李晁心像是破了一个洞,有些木木的,渐渐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过往的光阴一寸寸侵袭,前所未有地清晰。

  从很小的时候,面对一些提议与管束,她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不要,他以为她不懂,很认真地与她讲道理,不厌其烦。

  却不曾留意到,她眼中的希冀慢慢泯灭,浮现起难受与落寞。

  那时她那么小,刚到宫中,与母后也并不相熟,他迟了十几载,到了此刻方意识到,对于她来说,那是身不由己的寄人篱下。

  她应是不懂的,因为与之前相比,已是犹如天堂。

  后来,她慢慢长大,与母后极为投缘,比亲生母女还要亲,渐渐活泼明媚,张扬肆意。但他对她从不曾变,尤其,订了婚约之后。

  甚至愈发严厉。

  他仅仅大她三岁,也总有不成熟之处。

  崇信太傅教导时,他一股脑儿将所有圣人所言,所谓皇后应有的德行套在她身上,也那般要求她。

  每每学有所成,尤其因此推动政事时,他便希望她也懂得,也觉得,她应该懂得。

  大到国事,小到琴棋书画、一言一行,他总是滔滔不绝,她也着实不负所望,尽管中有曲折,可最终,总能让他满意。

  每每她因此哭闹、争执,向母后告状,他仅在一开始稍稍怀疑自己,后来,就把让她听话当成了一种习惯、挑战,甚至,是一种乐趣。

  脚步停住。

  烈烈炽阳之下,他像被搁浅的鱼,只有真正失去时,才意识到,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他总怪母后纵着她,可……若没有母后呢?

  她只面对他,所有愿意与不愿意的事都不得不做,又无处可说,她会成了什么模样?

  李晁心忽地一绞,细密尖锐,好一阵儿喘不上气。

  这般炎热的天气,可他额角,却渗出了冷汗,唇上无一丝血色。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

  我真是厌恶透了,你拿什么圣人之言硬生生套在我身上,妄图将我变成一个你随意操纵的傀儡!

  ……

  你想要的,不就是一个贤后的壳子吗?

  你放心,若你对我这个未来皇后还有什么要求,我不会再推脱拒绝。】

  ……你在做什么啊,李晁。

  这么多年……你都在做什么啊?

  “陛下,陛下?”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李晁猛然回神,眼前晃了一瞬。

  良久,再抬步时,依旧沉稳雍正。

  可又好像,仅仅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

  萧芫佯佯循着御花园的小道而行,分枝拂柳,偶见轻盈的蝴蝶飞来,便停住步子颇有兴致地看。

  蝶翼蹁跹,虽无春日繁花,可在葱茏翠绿间,也依旧美不胜收。

  偶见与自己衣裙颜色相近的,便提起广袖,轻柔的透纱缓缓拂动,宛若一只大一些的蝶翼。

  不由浅浅弯起唇角。

  从前当真是狭隘了,春花固然好,可夏绿也自有不输的姿色,待到秋日,更是枫叶红于二月花。

  冬雪便更不必说了,除去冷了些,漫天皑皑,宛如天上白云撒入人间,道不尽的柔软多情。

  越行脚步越轻快,似脱去了许多沉重的枷锁,每一眼所见,都似新生。

  垂眸,层叠的裙裾缭绕间,锦履若隐若现,萧芫调皮地变换步子,看长裙垂曳。

  “萧娘子。”

  转过转角,忽听身后有个温润的声线。

  萧芫回头,竟是一身绯袍的中书舍人,钟平邑。

  “萧娘子,这可是你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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