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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陆正东估计是打了很多个陆杳都不接,开口就骂,陆杳根本懒得回他,以他对陆正东的了解,这人根本就不会是来嘘寒问暖的。

  “今天有人来查税,我提醒过你,别TM以为偷偷干我就不知道,举报是吧?你那点本事翅膀上都没长毛,想活着就老老实实,搞老子老子就断你钱。”

  陆杳听半天才明白是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了,从小到大,家里只要一有事,自己就是第一嫌犯,两人像有杀父之仇似的。

  他觉得好笑,但举报确实给陆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陆正东和后面那个老婆生了个女孩,没想几个月意外流产,医生让好好养着,陆正东这种人大概是夜路走多了怕撞鬼,找了什么鬼道士过来做法,人家哐哐一顿骗之后,就说陆正东是被有亲缘的克了。

  照陆杳来说,这就是天道好轮回,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要他绝后。但陆正东不这么想,道士的话平地一声惊雷,他终于下决心要对这对母子动手。

  陆杳觉得陆正东大概想过一百种对付他们母子的办法,可惜杀人犯法,这狗东西怕做太绝别人会起疑心,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是选择软禁他们。

  陆正东还在电话里骂,说什么陆杳根本没听进去,他靠在阳台边上往里看,被卧室里的展示柜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是个六层的木质复古柜子,四边全玻璃透明,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石头,陆杳想到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关于恶龙的童话故事。

  说在西方传说里,恶龙最喜欢收集黄金和宝石,他住在用黄金砌成的洞穴中,喜欢守着宝石堆睡觉。

  现在这头恶龙在洗澡。

  陆杳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陆正东在电话里吼:“陆杳!”

  陆杳干脆直接地把电话挂了。

  贺归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杳在阳台上打电话的侧脸,很凶,又很冷淡,在夜色遮掩下透着自己没见过的距离感。

  贺归山好笑地想,这小崽子原来还真有两幅面孔呢,也不知道和谁有这么大仇。

  身后传来木地板轻微的响动,陆杳一僵,迅速挂了电话。

  贺归山甩着半湿的头发走到阳台边,水珠顺着饱满的腹肌滑进裤腰。陆杳的视线被那对墨色鹿角纹身钉住——从耻骨向上蔓生的枝桠在腰窝处收拢,随着呼吸起伏如同活物。

  贺归山的肌肉紧实好看,有别于健身房的大块肌肉,这是长久劳作之后的自然线条,是自然与力量的象征。

  陆杳很羡慕,眼神专注灼热像在痴迷膜拜某种神秘古老的文化。

  昏暗里贺归山突然转过身去:“好了,再看要收钱了。”

  陆杳依依不舍:“我也练过但就是练不出来,吃不胖也练不壮。”

  其实按标准来说,陆杳并不瘦,身高大约一七六一七八的样子,属于薄肌型青年体,只是腰肢纤细臀部饱满所以看着骨架小,与贺归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贺归山背对他套上T恤才转回来,上前半步比划:“你还小,还有成长空间,而且你这身高,基础还行啊,以后你要真想练我可以教你,练肌肉要有正确的方法,吃也要跟上,一天五公里。”

  贺归山刚洗完的身体散发出热气,因为离自己很近,给陆杳很强的压迫感,他只能假装继续研究那一柜子石头。

  贺归山翻出吹风机,看他盯着自己的收藏柜半天,就过去大大方方打开给他看。

  “都是我收集的,每颗都有名字,都有特殊来历。”

  浅灰乳白相间的那颗叫“听风”,是某次祈愿节仪式上收集的;“听石”漆黑光滑,经过溪水长时间的冲刷打磨后能映照出人脸,倾听内心与神意;而“石心”是一颗火红的,类似鸡血石头的东西,是在贺归山自己的成人礼当天收集到的,他拿回来打磨成心脏的样子收纳起来;另外还有奇奇怪怪的妄言石、还重石等等。

  陆杳很喜欢这一柜子的石头,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个名叫“贺归山”的五彩世界向他敞开大门。

  正聊得开心,窗外接二连三的炸雷声突然响起。

  贺归山望着泼墨似的天幕皱眉:“这雨得下整晚,你要不和家里说下今晚就住这儿?”

  一间屋只有一张床,虽然够大,但陆杳觉得自己不应该鸠占鹊巢,他打算去沙发上苟一晚。

  贺归山瞪他:“你洁癖?”

  陆杳赶紧摆手:“不是,我睡觉习惯不好,怕会打扰你。”

  贺归山嗤笑,直接掀开被角招呼他:“过来,山里夜凉,冻着了更麻烦。”

  被褥带着晒过的太阳香,陆杳被贺归山按在床上吹头发,贺归山很多年没这样伺候过小朋友了。

  陆杳习惯能有多不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部队野外训练,十几个大男人不洗澡臭烘烘一屋子,什么声儿没听过什么味儿没闻过。

  吹风机在雨声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贺归山温暖的手指捋过陆杳发丝。陆杳在柔软的床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放松,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他觉得有双手把自己板正,让他贴在一堵温暖的身体上靠着,后来又扶着他躺下。

  陆杳意识里知道,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于是沉沉睡去。

  入夜后暴雨更疾,雷电伴随着噩梦如约而至。

  阴冷的病房走廊在眼前无限延伸,梁小鸣的尖叫与周海光的笑声绞成铁丝网,把陆杳密密地拢在里面。陆杳在虚空中奔跑,却怎么都跑不出那张巨大的网,跌跌撞撞在黑暗里忽然一脚踩进沼泽,整个人不可控地往下陷,腥臭的泥浆漫过口鼻,他觉得胸口的窒息和抽搐感无比真实。

  他在梦里知道这是梦,也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相同的场景他已经历了八百遍,每次都从逃跑开始,以窒息结尾,每次半夜醒来都大汗淋漓。做多了,他甚至在梦里还能分出一丝意识,像个旁观者看着无计可施的自己。

  直到这次,他忽然在梦里听到歌声。

  “月亮歇在山坳,小鹿枕着青草......”

  暗哑低沉的声音唱着他听不懂的词,像暖风拂过山岗,带着山野清爽的味道,破开噩梦的潮湿粘腻。

  陆杳在朦胧中觉得自己蜷缩在一具温暖的身体旁边,有人用温暖的手掌在他颤抖的身体上拍打节奏。

  他紧紧攥着的手放松下来。

  贺归山把这副单薄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看他潮湿的睫毛终于不再颤动。

  凌晨时分,海东青正在屋檐下梳理羽毛,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作响。

  天地间弥漫着一层薄雾般的湿气。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山顶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得通透,在晨曦中泛起翡翠般的光泽。

  暴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腹肌是好东西。

  

第7章 大哥

  陆正东一年到头很少来羌兰,只要陆杳不出这儿不惹事,李雪梅也不怎么爱管他,于是民宿算是陆杳给自己找的第一份“临时工”。

  就像贺归山说的那样,羌兰的夏季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

  不能出门的日子里,陆杳就会帮贺归山和图雅干点杂活,有时候和那只叫“陛下”的猫一起玩,有时候负责祖宗的吃喝拉撒。

  他把各种肝脏和牛肉煮熟,混一些冻干和南瓜混在一起,就做成了陛下最喜欢的猫饭,喊一声,那猫就昂首挺胸地答应,仿佛对这个奴才无比满意,有时候猫也会被香味提前吸引过去,静静趴在陆杳脚边看着他忙。

  陆杳发现贺归山经常不在家。

  他就像是所有人的“大哥”,谁家屋顶漏雨了,哪户的牲口跑丢了,甚至家里打架吵嘴了,都会有人跑来民宿门口喊。他总是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跟着去。

  这里的人对贺归山好像有种天然的信赖。

  陆杳是个不擅交际的人,用时下流行的话,他是个i人,来羌兰这段日子,最熟悉的好像只有贺归山,但好在,他也早就习惯自洽,贺归山不在民宿的日子,他也不会让自己无聊。

  这里有很多书,一半是陆杳能看懂的,一半是羌兰语,他正在努力学习。

  除了像《植物生理学》、《分子育种学》这类晦涩难懂的期刊外,他没想到贺归山还喜欢看小说,那种很亲民的类似“故事会”的小说杂志,现在早已不多见。他很震惊,贺归山就笑着问:“我不能看小说么?”

  陆杳说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贺归山反驳:“你不能有刻板印象,我在你眼里像什么了?”

  老板有点无语,于是他为了展现自己非常有文化的一面,开始拽着陆杳教他泡茶、筛药,还给他讲解羌兰各种各样的地域文化,陆杳听得入迷,经常就忘了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好几次被疗养院发现,打了电话来催,才讪讪回去。

  图雅非常欢迎陆杳来玩,主要是因为小哥哥好看,另外,她好不容易有些年轻人的话题能和陆杳交流,贺归山在她看起来有信息茧房,仿佛活在上个世纪,于是两个年轻人经常头凑头在角落,图雅负责叽叽咕咕,陆杳负责听,这也慢慢治好了陆杳认生的毛病。

  最后反而是贺归山“不满意”了,虎着脸呵斥:“你俩一个拿着工资不干活,一个把我这儿当秘密基地。”

  图雅不屑一顾:“今天不是没有生意么?”

  贺归山脸色就更难看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颇为满意,就是陆杳对他的称呼从原来的“贺老师”,变成“贺大哥”了,虽然是在自己威逼利诱之下,但好歹让人觉得亲近点了。

  图雅对陆杳赞赏有加,觉得他虽然话不多,但是贵在真诚,他会非常认真地倾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并给出真实反馈。贺归山则希望他能收起一些边界感,学会适当麻烦别人,以及减少说“麻烦”、“谢谢”、“对不起”的概率。

  很快大半个月过去了,陆杳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他学会了如何照顾羊群和马匹,那只半疯癫的头羊看到他已经没那么暴躁,虽然和马群还是互相看不对眼,一有机会就干架,但只要陆杳去,两边多少都会卖个面子偃旗息鼓。

  到七月下旬,雨水也没能阻挡人们渴望自由的脚步,羌兰的旅游旺季到了。

  民宿人手不够,贺归山就开始正大光明使唤陆杳。

  他手把手教陆杳捣碎砖茶,在铜壶里煮加了盐的奶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糕点,每次教完,他都会给陆杳留一半。

  陆杳很有天分,没见过的东西也基本一学就会,下午不忙的时候,他躲在厨房慢慢吃贺归山留给他的糕点。

  他吃得很仔细,一点碎屑都不会留下。

  来的客人多了,陛下偶尔会移步厨房,在陆杳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呼呼大睡,一人一猫就在厨房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在来羌兰旅游的客人,大部分都不赶时间,大家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哥哥很宽容。

  美女姐姐来找陆杳搭讪,追着问他要微信,陆杳低头猛猛干活,只留下一句:“没有。”

  小姐姐凑近他:“小弟弟别害羞,交个朋友么,不然你加我?”

  陆杳把客人吃完的盘子杯子堆叠在一起扭头就进厨房里,像是她压根不存在。

  美女姐姐不生气,扬声对柜台后面喊:“老板,你家员工好凶哦,我要投诉他!”

  贺归山忙着在给别人办入住,也没看她:“孩子没坏心,我给你房费打个折就当赔罪了。”

  美女笑嘻嘻接受了,倒也没再纠缠,只说笑了几句说贺归山是不是雇佣童工了,违法勾当可要不得。

  陆杳在厨房弯着腰打扫,侧面看过去身形孤峭,肩颈线条优美修长,露出的一小截腰肢纤细白皙。

  他睫毛低垂浓密,表情淡漠。

  贺归山有眼底有浅浅笑意:“没雇佣,他没工资,是义工。”

  周围熟客听了半天瓜这会儿都起哄,说老板是黑心鬼,他们以为陆杳是贺归山亲戚。

  外面人聊的大声,陆杳都听见了,他很想出去解释,说贺归山给钱了,自己什么都没干他就转了三千块过来,理由是最近生意好了不少,很多都是来看小帅哥的。

  陆杳要退回去,被贺归山按住:“这钱是你应得的,再说了,大学生暑假工也得发工资,不然我要进去吃牢饭的。”

  陆杳想起来贺归山上次就以为他是大学放暑假在这玩的,他一直没解释,没上大学这件事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突然变得非常难以启齿。

  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什么时候雪崩他不敢去想,只能继续假装暑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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