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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


  两人穿过一条巷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一间盐铺。

  那铺子门脸不大,看起来与寻常商铺并无二致,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牌匾刻着官府的印记。

  自新朝建立、太祖推行盐政官营,天下的盐便尽数收归朝廷,由各地官府统一发卖。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铺子,背后站着的赫然是是徐州官府。

  陈襄正要抬步走过去,却见那里。

  “你们卖的盐有问题!”

  一名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拦在盐铺门口。

  他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躺着个面色青灰的妇人,双目紧闭。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中年男人声音嘶哑,神情激愤,“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中年男人的这番动静,引得周遭路过的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盐铺里,一个伙计正拿抹布擦着柜台,听见这动静,眉毛一竖,将抹布往肩上一甩,叉着腰就走了出来。

  “嚷嚷什么?一大清早的,哪里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胡说!”

  那男人双目赤红,激动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像是举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城东回春堂的张郎中给我开的凭证,白纸黑字写着,就是中毒!”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你们害了人,还想抵赖不成!”

  “张郎中?”那伙计听了,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故意上门来讹钱?”

  他鄙夷地将地上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停留在那破了洞的草鞋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一指门楣上那方方正正的官印,语调拔高,“我们这儿卖的,是官盐!是朝廷经手,官府发卖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毒?”

  “这种腌臢手段,也敢拿到咱们官府的盐铺面前来耍!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

  那男人心里的火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理智霎时被烧断,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伙计的衣领。

  “反了你了!你还敢动手!”那伙计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口中高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砸官府的铺子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盐铺里头立刻应声冲出几个身形高壮的护卫。

  他们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显然对此类场面驾轻就熟,三两下便将那男人扯开,动作粗暴无比。

  其中一名护卫二话不说,抬起一脚便重重踹在男人的心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男人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晨间湿滑的青石板上,背脊与石板的碰撞声听得人牙酸。

  男人身后的板车因这股力道随之侧翻,车上那本就气息奄奄的妇人毫无防备地滚落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围观的百姓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人群骚动起来。

  有几人面露不忍,可当他们的视线对上盐铺那几个护卫凶神恶煞的眼神后,那点微弱的义愤便瞬间被恐惧浇灭,一个个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荀凌见状,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这店家,欺人太甚!”

第44章

  但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重,荀凌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甩开,但他的动作还是被迫停滞了下来。

  荀凌愤然扭头,看向陈襄,见对方面上没有与他相同的义愤填膺,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目光冷冽。

  那伙计被护卫扶着重新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而后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人,像在看一只蝼蚁。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泼?”

  “我告诉你,听清楚了!”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傲慢与不耐,“我们卖的,是官府统一调运的盐!你说盐有毒,就是污蔑官府害人,污蔑朝廷!”

  “你再敢胡搅蛮缠,信不信我立刻报官,把你这刁民抓进大牢里去,让你尝尝牢饭是什么滋味!”

  “报官”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方才还窃窃私语、义愤填膺的人群,此刻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个噤若寒蝉。

  人群甚至不自觉地齐齐往后退了几步与那倒地的男人之间,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地上的中年男人听着这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看着那伙计伙计趾高气扬的脸,和对方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神情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石板上爬起来,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将人扶起来,重新安置在板车上,一瘸一拐地推着那辆破旧的板车,在众人退避的目光中离开了。

  伙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发出一声满是轻蔑的冷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店中。

  陈襄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出闹剧,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方才还喧闹的街口重归寂静,他才松开了按着荀凌的手。

  腕间一空,荀凌立刻扭过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忿。

  “为何不让我出手?”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那男子被护卫一脚踹飞,看着那病弱的妇人从板车上滚落,当即便想冲出去,可却被陈襄阻止。

  他最是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之事,若非他先前保证此行一切皆听从对方指挥,他早就甩开对方的手了。

  荀凌胸中郁结,质问道:“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仗势欺人,将人逼走?”

  “出手,然后呢?”陈襄终于开口。

  他转过眼,面色冰冷,“然后因当街斗殴而引来官差,惊动官府,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先将身份暴露出去?”

  荀凌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

  “我们此行的敌人,并非仅是这一间小小盐铺。”

  陈襄不再看向荀凌,而是转向方才那名中年男人,眼见那推着板车的佝偻背影即将消失街角。

  “跟上去!”他当机立断,向着那个方向大步迈开。

  荀凌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缀着那辆破旧的板车。

  从繁华的东市主街一路往西,周遭的景象也随之变化。气派的青砖瓦房渐渐被低矮破旧的屋舍取代,宽阔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那中年男人推着板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巷子深处的破旧院落前。院门只是一扇摇摇欲坠的木栅栏,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他将板车推进院子,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下车,看着妻子毫无血色的脸,压抑的悲恸让他一双眼睛变得通红。

  陈襄站在院子门口,轻咳了一声。

  男人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见了门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这两人虽然都穿着寻常的布衣,但那容貌与气度,他一眼就能看出,绝非是寻常百姓。

  尤其是那当先的那名少年,肤光胜雪,他从未见过有此等容貌之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目光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将妻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阿伯不必担忧,我们并无恶意。”陈襄道,“我二人是外地行商,见方才盐铺前那一幕,心有疑虑,所以才跟了上来。”

  男人的警惕并未因此放下,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不发一言。

  陈襄见状,朝身后的荀凌递了个眼色。

  荀凌会意,立刻伸手入怀。

  陈襄的意思是让他取些碎银或铜钱,以示抚慰,换取对方的信任。荀凌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锭足有十两的官银。

  那银锭在灰暗的院子里泛着沉甸甸、白花花的光。

  他将银子伸手递过去,还巴巴地回了个眼神给陈襄:够不够?

  陈襄:“……”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内心扶住了额头。

  看得出这愣头青是初次离家,对银钱价值全无概念了。这傻小子也不看看就算自己敢给,对方敢不敢收。

  果不其然。

  那中年男人看见那锭明晃晃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被吓得连连后退,摆着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二位贵人,快拿回去,小民万万不敢收啊!”

  这可不是几个铜板,而是一锭银子。这样一锭银子能买下三间这样的破屋。无缘无故,他怎敢收下?

  荀凌尴尬地举着银子,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在陈襄的目光逼视下,只得讪讪地将银子收了回去。

  或许是见他们年纪轻轻,举动又这般笨拙无恶意,男人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颓败地侧过身。

  “……二位,进屋说吧。”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男人将妻子安置在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而后从墙角拿出一个陶罐。

  “这就是我从盐铺买回来的盐,”男人的声音疲惫沙哑,“这几年,盐价是越卖越贵,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平日里省吃俭用,就指着这点盐下饭,有点力气干活。”

  “贵便罢了,可他们,他们怎么能卖给我们毒盐!”

  “这哪里是卖盐,分明是要我们的命啊!”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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