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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荀珩进入书房之内,径直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笼旁边。

  那箱笼旁还放着一个矮一些的红木箱子,盖的严严实实,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陈襄的目光跟随着对方,只见他打开箱笼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整套香具。

  香匙、香箸、灰押、香铲……一应俱全。

  他又取出了一个香炉。那香炉是鎏金的,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

  但可能是因为处在光线昏暗的书房之内,陈襄莫名觉得这鎏金香炉看起来光泽黯淡,有一种久未使用的陈旧之感。

  随后荀珩又从箱笼深处拿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木匣。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会是分门别类装好的各种香料,但当荀珩将匣子打开时,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对方的确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青瓷圆盒,应该正是他们此行要取的香料。

  但,匣内剩余的空间里,却并非各种香材,而是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杂物?

  距离有些远,陈襄看不太真切。

  他眯起眼睛,只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样东西。

  一方白玉印章。

  那印章通体洁白无瑕,于昏暗的房间内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顶端还系着一根红绳,格外醒目。

  还未待陈襄继续细看,荀珩便将将那木匣重新阖上了。

  陈襄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探寻的心思压了下去。

  好罢。师兄的私人物品,他不好奇。

  荀珩将木匣放回箱笼,便抱着那些东西走出房间。陈襄落后一步,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两人沿着来时之路又回到了庭院当中。

  夜色更深了些。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洒落的光辉时明时暗。

  空气微凉。庭院里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带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响。

  荀珩落座回方才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将面前被摧残过一番的古琴移开。

  陈襄见此又心虚了一秒。

  他看着对方将香具一一摆开,而后打开了那个青瓷圆盒,将里面的香粉舀出。用灰押将香炉中的香灰压得平整如镜,再用香箸在灰上轻轻勾勒出篆纹的凹槽。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赏心悦目。不自觉的便能让人沉静下来。

  那双如同白玉般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宛如艺术品一般,每一个抬腕、每一次捻指,都能直接入画。

  陈襄看得出神。

  师兄的这双手看着美丽削瘦,仿佛只适合执笔描画、抚琴调香,但实则并非如此。

  对方跟自己不同,自幼习剑,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那剑出之时,仿若月华倾覆,银光如练,剑锋寒霜,无比美丽。不仅杀敌有效,剑舞也十分好看。

  看着对方专注的动作,陈襄神游天外。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只有师兄的身影印在他的眼底。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淡不可见,渐渐地,那极清冷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清冽,孤高,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意。

  当这香气真切地萦绕在鼻尖之时,陈襄方才心中那点关于“醉酒是否会影响嗅觉”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的鼻子没坏。

  闻着这熟悉的香气,陈襄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明明是如此醒神提脑的味道,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先前的酒意又回来了。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师兄的身影在朦胧的香雾中微微晃动。

  陈襄的肩膀一松,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倒下身子,将头枕在了师兄的腿上。

  这一次荀珩似乎早有准备。他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坐姿,让陈襄能够枕得更舒服一些。

  轻薄的香雾如同流动的纱幔,环绕在两人周围。

  月光透过烟雾,洒落斑驳的光影,将这方小小的庭院映衬得,真的宛如月中仙境般。

  在这一片宁静当中,陈襄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之中,渐渐模糊。

  但这时,一点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像是初融的雪,带着细微的凉意,唤醒了他的一点意识。

  “阿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陈襄耳边响起,如同清泉流响。

  陈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将视线聚焦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近乎完美无瑕。

  如天山白雪,如寒宫之月。

  “你恨我么?”

  声音轻如薄雾,消散在夜色与香气当中。

  唔……什么?

  这句话落入陈襄耳中,他的大脑却如同生锈的齿轮,完全无法转动。

  他只看到对方的眼睫垂落,像是被这如水的清辉沾湿了一般。

  师兄……

  他陷入黑甜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泛起的气泡,轻轻破灭在意识的边缘。

  想起来了。

  这道香的名字,叫做,“颍川故梦”。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孝经·开宗明义》

  ②《非烟香法》董说

  酒后乱谈情(划掉)弹琴。

  师兄以为是在做梦.jpg

  入v第一章 [撒花][撒花][撒花]

第23章

  第二天一早,陈襄又翻墙离开了。

  他动作飞快,几乎是头也不回。

  ……喝酒误事。

  都怪姜琳!!

  陈襄之前的计划,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方式登门拜访,吓师兄一跳。而不是像昨晚那样。

  ——醉到记忆断片,忘记了之后的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

  天知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内,身旁是静静安睡的师兄时有多心惊肉跳。

  不用想,肯定是昨晚师兄在他睡着之后将他搬回房间去的。

  想想昨晚他都做了些什么。

  弄坏师兄的琴,要求对方给他焚香,还像个撒娇耍赖的孩子一样枕着对方的腿睡着了。

  的确是确认师兄安好了。

  但他十分不好了!

  回想起来昨晚种种,那尴尬的感觉简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襄用袖子捂住脸,脚步十分快速地向前走着,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的师兄再次看到他时的反应,惊吓,怀疑,淡漠,或是愤怒,通通都没有。

  在昨晚的月光之下,过去的种种,那些分道扬镳的决绝,那些血与火中的理念冲撞,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

  他是喝醉了,但师兄呢。

  师兄也喝醉了么?

  不然对方待他,怎么还会如同少年时一般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陈襄亲眼见到了师兄,确认了对方的状况,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试图将脑中对师兄的疑问、再次登门拜访的念头都抛到脑后。

  这些还是待之后再说罢,暂时不要再想这些了,反正师兄就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让他先消化完昨晚的尴尬再说。

  也不知道师兄醒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昨晚彻底睡过去之前,对方好似是说了什么……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陈襄在心中做出了十分鸵鸟的决定,大步流星地向着他昨晚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尚未驱散长街尽头的薄雾。

  永和坊位于城北,而举子们下榻的会馆则在城东,相距甚远。陈襄若是想从这里回去,不可能只靠双腿,必须要乘坐马车才行。

  他昨日参与完会试,刚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过来了,身无分文,自然要让对方将他给完璧归赵地送回去。

  陈襄走到姜府不远处,便见到府邸的正门已经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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