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节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应该不是鬼, 大概率也是和他们一样被卷进这个灵异区域的活人。

　　毕竟没见过哪只鬼还需要求职应聘的，也没见过哪只鬼有他这么礼貌。

　　白铭澹觉得这位老师很有可能是在找工作的过程中被卷进来的。

　　虽然心中已经偏向了孙教授是人类，但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他还是用手中那老旧的检测仪器对孙教授扫了扫。

　　然而当仪器扫过孙教授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时，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响起。

　　白铭澹一怔, 二话不说拉着大宋小宋转身就跑。

　　大宋小宋也不是傻子, 知道白铭澹手中仪器的作用。他们只是最开始被白铭澹拽了一个趔趄, 后续直接加快了速度, 反手带着白铭澹一起跑。

　　这三人, 一个是常年在生死线徘徊的调查记者，一个是把锻炼当饭吃的体育生，一个是需要健身保持身材的杂志模特——三个人的体力都很好, 完全不是孙教授能比的，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孙教授看着其中一位‘面试官’用奇怪的仪器扫了扫自己，然后仪器发出了警报，这三人就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这是面试失败了？

　　孙教授调动自己的所有脑细胞, 试图理解刚刚发生的事情。

　　仔细想想，这三人的穿着打扮也不太像是面试官。只有那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比较沉稳的男人像是老师，其他两个完全就是大学生。

　　看他们的奔跑速度, 应该是体育老师和两位学生。

　　孙教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招聘传单。

　　……也不知道真正的面试官在哪里。

　　而且刚被传送到在这里的时候孙教授没反应过来，现在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他这才发现这里好像是个小学。

　　他感觉自己不太适合教小学生。他空窗期有点长，应该很难再应聘上大学老师了。如果是其他年纪的孩子，他更倾向于教高中生，初中生也可以……毕竟学生年纪太小的话，可能不太好沟通。

　　思索片刻，孙教授最终决定放弃面试，先回公寓。

　　但想到回公寓，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现在这个灵异时代要怎么打车？还有会开车的人类司机吗？如果都是鬼怪开灵车拉客的话，它们收的是人类货币还是冥币？

　　孙教授记得刚刚签租房合同的时候，那位可以一键清理房间、凭空变出家具的房东先生，他收的租金就是人类货币。

　　虽然不知道那位房东先生是人是鬼，但人类货币应该还是能用的状态——肯定是有什么方法，可以兑换人类货币与鬼怪使用的货币。

　　就在孙教授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他上方幽幽响起：“不介意…五年空窗期。孙老师……能请你…继续教我吗……”

　　听到这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孙教授下意识抬头，循声看去。

　　天花板上竟然挂着一只鬼。

　　它只露出来了上半边身体，身体从腰部折成了直角状，紧紧贴在天花板上。皮肤惨白，脖子被拉的很长，像是蚊香似的盘踞在身体周围，头颅像是垂下来的灯泡一样耷拉下来。

　　那个垂下来的脑袋一直不断向下延长，所以它的说话声音也由远及近，最终和仰头的孙教授只有一拳之隔。

　　看着这张距离自己极近的惨白鬼脸，孙教授被吓了一大跳。

　　但很快他就缓了过来，认出了这张脸是临江大学的学生。

　　“你是小庄？你怎么会——”

　　这只长脖子鬼没有说话，脑袋继续往下延伸，用嘴咬住了孙教授手中的传单，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把传单咽下去之后，那只鬼继续说道：“是的……是我…聘请您来这里……我想让您继续教我……”

　　孙教授长叹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摸了摸这小孩的脑袋，但是摸了一个空，手直接从那惨白的脑袋中穿了过去。

　　他怔了一下，表情更惆怅了，“小庄啊，你才二十岁，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小庄也发出了一声叹息：“如果当时孙老师你也在……那就好了……”

　　小庄曾经是临江大学的一个学生，他生前从未选过孙教授的课。

　　因为家庭比较贫困，虽然申请了助学贷款，有贫困生补助，平时还在打工兼职，但小庄依旧很节省。

　　在同学们都衣着光鲜亮丽的时候，他却穿着开胶的鞋和满是破洞的透明起球的衣服。为了省点水费，他很长时间才会洗一次澡，袜子脱下来就能立在地上，内裤也是一年换一次……邋遢的外表和身上的异味让同学和舍友都很嫌弃他。

　　但同学都是体面人，虽然很嫌弃，但大家表面上并不会多说什么，同学和舍友有时候还会送衣服和吃的给小庄。

　　但小庄这个人很敏感也很自卑，他注意到了同学们嫌弃的眼神，也注意到了他经过时那些人背着他的小声窃窃私语。

　　因此同学的帮助在他看来就是嘲笑和侮辱，小庄拒绝接受，也更加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形象，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后来在一次可以旁听的大课上，因为小庄坐在前排，上课的老师受不了他身上的异味，当着整个大教室同学的面直接指出了他的形象卫生问题，让他换个衣服洗个澡。

　　极度羞耻的感觉直接点爆了小庄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他冲出教室跑上了教学楼天台，准备跳下去。

　　孙教授当时也在这个教学楼里上课，上的也是其他系可以旁听的大课。

　　后来是孙教授帮忙把小庄从天台上劝下来的，这也是他们两人生前唯一一次接触。

　　但从此之后，小庄变得更自卑。

　　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那个自杀失败哗众取宠的小丑。

　　在情绪压力越来越大的情况下，某次暑假离校前，小庄直接吊死在了宿舍里。

　　当舍友发现他的身体时，他的身体因为腐烂，软组织已经液化，和他死前的排泄物一起凝固在了地面上。因为室内环境过于潮湿，尸体身上的一部分皮肉像是手套一样脱落，耷拉在地上。乍一看之下，那上吊的尸身像是一个脖子极长的矮胖子。

　　小庄死后变成了厉鬼，他心中最大的执念，不是他生前恨的那位指出他身上有异味的老师，也不是那些他自认为在霸凌自己的同学，而是孙教授。

　　——孙教授上次明明已经帮了他一次，阻止了他自杀，为什么没有一直帮助他呢？

　　如果孙教授一直在看着他的话，他应该就不会在宿舍里上吊了……这只鬼是这么想的。

　　鬼的执念是很奇怪的，他死后不恨‘霸凌’他的同学，也不恨那位导致他自杀的老师，反而只恨孙教授。

　　在城市中游荡的鬼无法像公寓里的鬼那样保存活人时期的理智，完全是靠着生前的执念或恨意而存在，它们的行为逻辑也全都是基于此。

　　在化作厉鬼之后，小庄想找的就只有孙教授。

　　如果从始至终都是孙教授在教他就好了，如果他选了孙教授的课，他肯定不会嫌弃他，也不会指出他身上的异味。如果他选了孙教授的课，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都怪孙教授。

　　为什么孙教授不在呢？

　　他自杀的时候，孙教授去哪了？

　　所以这只鬼诅咒了孙教授，想让他来到自己身边，想让他也变成鬼，死后一直教他。

　　但因为306房间的老人察觉到了孙教授身上的诅咒，将他保护在了自己的鬼域中，小庄失去了目标。

　　它就这么在城市中飘荡，为了躲避监察局的清理，它找到了东郊的一处废弃小学定居了下来。

　　再后来就是周舫东清理306房间，孙教授的存在再次可以被感知到了。

　　于是小庄通过诅咒，给孙教授发了招聘传单。

　　不过因为周舫东把废弃小学强行征收成了公寓周边设施，还在这里定下了规矩，所以小庄身为公寓周边设施中的鬼，它虽然把孙教授带到了自己身边，但却无法伤害他分毫了。

　　东郊废弃小学第一条规则：

　　【不论老师是否在学校中任职，学生永远都不可以伤害老师】

　　第二条规则：

　　【人类第一次进入鬼校的时候，都有一天的参观期，在此期间，人类无法离开学校，校内所有鬼怪无法伤害人类】

　　第三条规则：

　　【校长上任之前遵守以上两条规则，校长上任后，校长的指令优先级最高】

　　校长是将来要放置在废弃小学的鬼租户。

　　周舫东之所以不直接设定成小学内所有鬼怪禁止伤害人类，是因为他怕有坏人或者通缉犯逃到郊区，藏在学校里。

　　如果真有这样情况发生，他还需要学校里的鬼处理掉这些人。

　　留出一天参观期，足够分辨出混进小学的人是好是坏。

　　而且还有第三条规则限制着，校长是完全听命于周舫东的鬼租户，校长的命令优先级最高，之后再想调整规则也不过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孙教授看着小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小庄变成了这样，但教书是他的长项，因此他没有拒绝。

　　在这个人鬼混居的时代，教书育人教书育鬼都一样，有教无类，大家都有学习的权利。

　　而且这只鬼还是他以前就认识的学生，就更不能拒绝了。

　　……这孩子哪怕死了也不放弃学习，真是一个好孩子。

　　而且从小庄出现之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孙教授终于知道这个学校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破败，因为这就是一个教鬼念书的鬼校。

　　想到这里，孙教授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孩子，虽然你生前放弃了学业，但咱们死后认真读书也来得及。不过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

　　“我的教师资格证可以在鬼校任职吗？工资多少？有五险一金吗？需要进修吗？假期也是跟着活人的寒暑假来吗？咱们鬼校的毕业文凭要怎么算？现在社会的教育体系已经发展到可以进行死后再教育了吗？这种死后继续教育的文凭和活人成人继续教育的文凭是一个等级的话，那你大概会很辛苦了，可能还要考一下死后专升本……不过鬼怪考试在哪里考？阎罗殿吗？老师可以随行吗？监考老师是地府鬼差还是活人魂魄？”

　　在孙教授的询问声中，小庄的两颗眼珠子逐渐呆滞涣散，最终它茫然的摇了摇头：“这些…您要跟…校长商量……校长，还没来……不，他已经来了…在教室……”

　　“好，既然这样的话咱们先来个摸底考试吧。”孙教授挽起袖子，“我得看看你死后的学习水平下降了多少，从而针对性的制作教学方案。你这学校有打印机和电脑吗？我来给你出题，我一边出你一边做。”

　　小庄点了点头，脖子拉长，在孙教授身上缠了好几个圈。

　　“我带你过去……”

　　*

　　白铭澹和大宋小宋一路奔逃，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绝望的发现，他们三个无论如何都跑不出教学楼。

　　在最初的惊恐过后，三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决定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

　　既然出口不是表面上的教学楼大门，那很有可能是隐藏在某个教室之中。

　　最开始他们走出来的那个教室肯定不能去了，那里有一个大概率是厉鬼的老师。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搜查教学楼大门附近的教室。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推开大门后竟然看到了教室里坐着密密麻麻的鬼！

　　那些鬼以小孩模样居多，有的头上顶着红椅子，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身体，头叼着笔在写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穿着统一的破烂小学校服、浑身满是脓疮和风疹，仿佛得了传染病死亡的小鬼。

　　这些占据了整个教室的小鬼们，脸上都是相同的绝望和痛苦，在它们身上脸上那些狰狞伤口和刺目血迹的衬托下，让它们显得愈发恐怖。

　　讲台旁边还坐着一个脖子特别长的成年鬼，他的身体挂在天花板上，头颅倒垂，也在用嘴叼着笔写字。

　　教室中唯二正常的，一个是坐在讲台另一边的初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