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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


  他感到喉中的腥味突然加剧。咳血其实没什么,每当他违背陰差做事,都会被反噬,他习惯把血咽回去。

  但这次的血咽不回去。

  与此同时,隋木莘日益麻木的身体传来强烈反馈,神经尽数麻痹,隋木莘的肌肉不受控制,他僵立。

  “麻醉剂,我从西药房找的,”隋和光笑了笑,“本来不是给你用,今晚……不巧了。”

  隋和光顺势接住他,以拥抱的姿势,锐器捅进隋木莘后背。

  这把尖刺够长,对准心髒處从后刺入。有麻醉剂在,隋木莘只感到皮肉被切割撕拽。

  隋和光的手很稳,他杀人的时候很少迟疑。

  ——他杀隋木莘并非为报复,只是为了解困。

  隋和光早就知道,鬼差干扰人间会受限制,比如隋木莘提过的“损耗功德”。

  之前几次隋和光差点逃出府,隋莘都在场……他对陰差有什么关键作用?

  他是阴差沟通人间的媒介,还是替阴差承担了功德损耗后的部分反噬?

  不论答案是什么,隋木莘死,阴差必定受影响。

  隋和光可以趁这时间离开寧城,想来障眼法不至于干涉四萬萬人。

  那日灵堂隋木莘强|暴他,撕开最后的遮羞布,他们就再不是兄弟了。

  “木莘,安心。”隋和光满手是血,语调哄孩子似的:“等到了地下,大哥给你赔罪。”

  隋木莘竟从麻醉和诛心中挣脱出一句话:“……我是你、最爱的兄弟么。”

  “是,”隋和光说,“只要你死。”

  这时他已经换好衣衫,快步离开,一楼昏迷的仆从快要醒来,应验隋和光的猜想——隋木莘死,一切术法果真能破。

  隋和光心中不可谓不恸,但没有时间:下人一醒就会拦他,如果阴差反应过来另找媒介之人,再来阻碍,那就是真的……

  大势已去。

  身后劲风袭来,隋和光转身,见到的让他難以置信——隋木莘明明刚被捅穿心髒,但长袍干净,面色如常,站在他面前。

  “你是人是鬼,是生是死?”隋和光问。

  隋木莘说:“我想了想,做鬼没有意思,还是同小娘做一……”

  横空飛来的唱片在碰到隋木莘前就碎掉,隋和光发现自己再不能往大门走一步,无奈靠近隋木莘,兵刃贯入皮肉相接,但出现的不是血。

  是在隋和光眼前四散开的、隋木莘的躯壳。

  隋和光定神,忽然用刺刀划开自己手背——不疼。

  这是隋木莘造出的夢魇。

  隋和光是从什么时候中招的,已经不重要了,强烈的绵软和困倦再次裹挟他……再醒来,脸和身体正被压入锦缎。

  这次做的很凶,隋和光一口气岔在胸口,他難以忍受:“隋木莘……!”

  “看您现在的样子,”身后的人温柔开口,“弟弟跟丈夫,都分不出么。”

  隋和光悚然清醒。

  玉霜回来了。这个认知比镜面更冷地贴上隋和光脊背。

  而他刚才喊了隋木莘的名字。

  隋和光心知不妙,玉霜多情也多疑,这回自己怕是要吃更多苦头……隋和光被拎住腰往镜面上撞,铜镜邊缘磨着小腹,镜面贴上滚烫的皮肤,蒸出一片雾气。

  “您该叫我什么?”

  玉霜居然没有多问隋木莘,只是紧追着隋和光问。

  镜中映出两張脸,一张情潮翻涌,一张冷若冰霜。玉霜咬住隋和光后颈,声音温柔,尽管尾字快不成调了。

  “我的好夫人……你该叫我什么?”

  “可你还知道自己名姓吗?”隋和光喘息着反问。

  下一秒,他在痛中噤声。他分不清此刻抵在身后的是谁,就像分不清镜中交叠的影子哪个才是自己。玉霜掐着他腰胯,每一下都像要把他钉进镜子里。

  隋和光的思維都快融化。眼前甚至出现幻觉、梦魇。他居然在镜中看见隋木莘,耳边还有一声声:“小娘……”

  温和的呼唤贴着耳根钻入。隋和光浑身一颤,镜中玉霜的脸突然模糊,隐约浮现出隋木莘的眉眼。

  胯骨撞出剧烈的响,他被抱起凌空。太深了。隋和光的脏腑都似乎搅成一团。

  镜子另一面,隋木莘的虚影探出手,摁在他小腹的位置,那一处在痉挛。

  小娘。

  夫人。

  小娘。小娘。

  夫人。

  铜镜中倒映三个人:隋和光自己,玉霜模糊的轮廓,还有隋木莘微笑的脸。镜沿的并蒂缠枝纹好似生出刺,将隋和光钉在镜前。

  忽然。

  隋和光惨呼一声。

  不同寻常的热流冲进深处,镜中映出隋和光失神的模样:唇通红,脸颊却像水洗过似的煞白,他张嘴却发不出声,像条被浪拍打的鱼,鳃里堵着一串檀木珠子。

  耳边响起隋木莘发狠的诘问:你当真要做“玉霜”?做我小娘?当真不换回?

  隋和光几乎小死一次,玉霜替他擦洗,他才勉强抬起眼帘,忽然笑说:“隋木莘今天来,要我杀你。”

  玉霜神色一瞬的阴鸷,很快又平静说:“不管他。”

  隋和光:“他说按命轨,‘玉霜’必死无疑。鬼差应该也告诉过你。”

  这一次玉霜沉默了。

  隋和光倒在床铺锦绣中,没力气做出太大的反应,只能将头轻摇,似觉好笑,哑声道:“你啊……你们啊……”

  *

  玉霜今晚本来是去见隋木莘的,结果跑了个空。

  阴差送他障眼法那天,说,术法只能在寧城生效,維持的关键之一,就是隋木莘。他在宁城一日,玉霜就能做少爷一日。

  街角电话亭中,玉霜手持听筒,没有拨通,里面却有声音传出——

  阴差:现在这出戏已经到隋木莘上场,你不能拦他,更不能杀他。

  玉霜:那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阴差:等你杀了“玉霜”,戏就落幕。你若是因心软不动手,便只能我来,但真到这种时候,你和隋木莘都逃不了魂飛魄散。

  你们都欠着阴间的债呢,比如你,给你换的这身份,可不是免费的。

  你好不容易到今天这步,这一世能做少爷,下一世按命簿也是荣华在身……魂飞魄散,真能甘心?

第52章

  天刚亮, 一个年轻乞丐跟着逃难的人,进了城。

  他周身都是泥土,唯独一双眼睛狼似的亮。路边有乞丐認定是小子来抢生意, 嘴里骂了声不幹净的。

  声音很低, 但小和尚抬眼看来,乞丐被那一眼定住。

  乱世当乞儿,凭的是眼色, 这来的新人……是个杀星啊!

  年轻乞丐走到报童身边, 报童正要挥手叫他滚开, 看见这乞丐递来铜板,买了一张报纸。

  报童看他盯着一张相片很久,试图套近乎:“这人我認得,咱们城里出名的大款,央行副行长”——

  话音未落,那乞丐已将印着“隋行长”三字的报头连同相片一道撕下,紧紧攥入掌心。他笑一声,乞丐笑了声, 嗓子像被火燎过、熏坏了,粗哑无比。

  这世道留下一身傷、还能活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善人。报童不敢说话了。

  ——隋翊扮作乞丐, 回了宁城。

  他原来的兵在地雷阵死了大半, 但很快,他收归土匪,补充人员, 组成一支野军队, 暂时盘踞山岭, 伺机壮大。

  他此番冒险回来, 是为探查城中兵防与补给分布,替自己的队伍铺路。

  但不知怎么回事,离城最后一天,隋翊又把那份报纸摊开。报纸里那位“隋行长”西装革履、仪态凛然,但隋翊看着总觉不顺眼。

  他不自觉把报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而后如暗巷中的老鼠般潜行打听,终于亲眼见到了如今的“隋先生”,还有……他的夫人。

  夫人有着玉霜的臉。

  隋翊来之前只打算看一眼,就这多余的转身回头,他的腳再也迈不动——

  ……为什么玉霜被人叫“隋先生”?

  隋先生亲昵地同人耳语着什么,

  嘘寒问暖、溫情脉脉,瞎子才会把他認成是隋和光。

  隋和光不会那样抿唇笑、不会垂眼扮怜、更不会和人这样贴近了纠缠。

  隋翊看向隋和光。

  记忆中永远一丝不苟的人,如今将发松松系成一束,撩在背后,如一尾锋利又绮丽的刀刃,却任由另一人的手穿行其间,把发丝拢在手心。

  第二夜,隋翊又亲眼看见——隋木莘进了公館,走后不久,车灯亮起,一地灰白中,玉霜衣冠楚楚,回家。

  连着两天,都是恰好错开,他们一定清楚彼此的行程。

  隋翊蹲守三天,深夜,城门口截到了隋木莘。

  *

  北平来了钦差,玉霜不得不去应酬。

  酒是种怪东西,难喝,但总跟情谊绑在一起,玉霜不无讥诮地想——要是尝酒等于长久,那这长久也一定难过了。

  酒不好,交杯酒更甚……一瞬间的相交后,不就是渐行渐远吗。

  凌晨的街道,车子缓慢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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