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节

　　李隆基自认是个念旧情的人, 他现在居住的兴庆宫, 那是当年他潜邸时所在的兴庆坊，他的兄弟们知道他念旧，兄长宁王便代几位兄弟献出了旧宅, 让他在兴庆坊能建起一座新宫。

　　唉，王守一这老小子也飘了, 连承载着跟皇帝共同记忆的庄子都不要了，这一点真不如他妹机灵, 他妹还知道拿过去的苦日子招他怜悯呢。

　　不过也因为是这样, 李隆基心里对王家那点芥蒂倒是消散了不少。尤其是对王守一，这小子打从以前就脑子不灵光, 光长年纪不长心眼！

　　所以王皇后帮扶李亨这事儿他虽然早就知道，他其实也没十分在意。毕竟他儿子多，最大的几个又都成年了, 成年皇子间彼此竞争是很正常的事儿，李隆基作为皇帝是乐见其成的。

　　他近些年越发擅长权衡之术，驾驭朝堂靠得就是拉抬打压和牵制平衡。以前姚崇、宋璟、张说等人在的事后他多少还收敛着点。张说下台后再上来的这几任宰相, 那本事比之前的可真是有差距，越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前朝操控的得心应手, 后宫也同样不能放过。李隆基其实很忌惮自己的后宫出现他祖母（则天大圣皇后）、他婶子（韦氏）、他姑（太平公主）这样的人物，近些年采选的妃嫔大都出身不显，没有家族助力，李老三觉得这样的女人才好掌控。

　　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妃嫔虽然成不了气候，但儿子能。尤其是几个成年的儿子，太子郯王陕王棣王鄂王光王仪王颖王等等，拉出来能站一排，近些年都开始在朝中崭露头角。

　　李隆基早年间还挺高兴的，毕竟多子多福儿子还出息，这哪个男人能不显摆。

　　可打从十年前的那场大病之后，他的想法就又发生了逆转，不但心里的怀疑重了，有时候看儿子们还开始有点不顺眼，有意无意总想压制他们。

　　事情的起因是李隆基生的那场大病。他永远记得自己躺在寝宫昏昏沉沉，那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大概是觉得他不行了，竟然在他的寝殿门口蛐蛐他，开始讨论要不要太子监国，提前准备他的后事。

　　他那时候虽然意识不清，但那些人说的话他可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之后他靠着薛三的神药成功熬了过来，还狠狠地责罚了那起子小人，但打从那时候起，他看太子就不怎么顺眼了，连带着对其他的儿子也淡了许多，尤其是那几个已经成年，风华正茂的，李隆基总忍不住想要敲打他们。

　　——他这个做父皇的还没咽气呢，怎么就有人着急到去给他儿子纳投名状？！是真觉得他活不成了？呵呵，想搏个从龙之功也不用这么着急。

　　于是之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的拉抬一些年幼的儿子，给他们脸面，帮他们攒功，让他们有资本跟几个年纪大的兄长竞争。

　　比如郯王李琮在碛西干的好好的，他心念一转把人给召回京城，还放任王皇后操作李亨摘了碛西的桃子。不过李亨上任后他也不满意，又觉得王家的态度过于急切，于是借着李林甫的话头敲打了王守一，其实是在压陕王的风头。

　　呵呵，这些小崽子别真觉得是自己有本事吗？

　　他的这些儿子，之所以一个个能人模狗样的称王，那不全是靠着他这个做皇帝的爹？！要是没有他李隆基，李琮有多大能耐能平定西域，李亨又怎么镇得住突骑施暴乱的烂摊子？全都是靠了他！

　　这样想着，如今的李隆基反而更喜欢序齿靠后的儿子们比如寿王李清、延王李洄、盛王李沐、济王李溢、信王

　　李沔这几个。小儿子们天真无邪，这可比那几个已然有了自己心思的成年儿子顺眼多了。是以今天微服出京，他把寿王几人都带了出来，伴驾的更是由高力士采选回来的梅才人，这小娘子来自江南水乡，官话带着闽地特有的软糯风情，很是得他心意。

　　总而言之，李隆基把这次行程定义为阖家出游，主打一个天伦之乐。

　　皇帝的车驾到达的时候，收到消息的王守一夫妻俩早早便在足球场外迎接。

　　他俩也没想到陛下带了这么多孩子过来，其中两个还都是武惠妃所出，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但忐忑也只能挺着，今天要是不能一举博得陛下的欢心，祁国公府以后的路就更不好走了。

　　于是王守一和薛国公主硬着头皮迎上前，笑容殷勤地引着李隆基并诸位皇子和梅才人登上了主看台的包厢。这场地的设计是参考了骊山马球场的设计，只是选用的材料比较特殊，是特地从湾州拉回来的天然混凝土，按照薛三给出的使用说明一举浇筑而成，坚固度未必真的胜出三合土许多，但速度是一等一的快，主打即建即用。

　　李隆基走上混凝土看台的时候觉得十分稀奇，因为这这台阶根本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脚踩上去也是平平整整的，仿佛经过仔细打磨过一般，要是不知道王守一刚刚从湾州回到长安，他都以为这两口子是早有预谋了。

　　“这就是嗣直说的混凝土？”

　　李隆基摸了摸手边的混凝土墙，转头问王守一。

　　“听说湾州那边都用这东西来建房子，你可是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

　　不但见过，他还住了两三个月呢！

　　于是他一边引着众人往上走，一边跟李隆基讲起了自己在湾州城的见闻。

　　“房子建的的确快，但都是最简单的吊脚平房，那边天气炎热，门也用不到厚实的，竹编再挂个麻布帘子就够了，主要防的是蚊虫。”

　　“岛上的军屯有限，大部人主要的任务是操演和种地，盖房子有一只专门的队伍，用这混凝土主要是因为烧砖砍木头都没这个快，南洋上有座岛正在喷地火，薛寺丞便让人天天去岛上挖山灰，回来和石子灰石粉拌一拌正好用来盖房子。”

　　王守一说起薛寺丞，走在李隆基身后的寿王眼睛就亮了。

　　他是在宁王府长大的，平日里时常跟宁王长子李琎一起厮混，当然知道这位“薛寺丞”是哪一号人物。

　　前阵子汝阳郡王还从南洋岛上给他送了玉米酒，李清尝了后觉得十分有劲道。听李琎说如今湾州城到处都在种植米洲作物，一季土豆的收成就能养活岛上的军屯，更别说还有玉米、南瓜、花生、辣椒这样的新奇东西，说得他都想跟着去看看了。

　　但李清也知道，自己去湾州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父皇同不同意，便是母妃……

　　想到这里，李清的眼眸暗了暗。

　　湾州是大哥的地盘，远离大唐本土。母妃希望他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最好能比太子和陕王更出色。真要是去了远离父皇视线的地方，母妃说什么都不会允许的。

　　李隆基可不知道自家儿子还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他跟着王守一一路上了最顶层的看台，这是一个半封闭的包厢，正面视野极其开阔，可以俯瞰下方的整座球场。

　　因为是皇帝亲至，今天球场的各处均布置了御前侍卫负责警戒，受邀前来的客人也都是朝中文武和勋贵，安全性自不必说，各家的看台上还都扎了彩棚，女眷们彩袖翩翩，熏风阵阵，好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李隆基就喜欢这种场面，闻言笑着打趣王守一。

　　“你这脸面可是不小啊，这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今天都来了，朕看三月三上巳节都没你这儿热闹。”

　　王守一连忙摆手，说这都是因为知道陛下亲至，人多也是冲着感慕陛下的天颜而来，不然凭他一个祁国公哪有这样的牌面。

　　李隆基对他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又细问了这足球比赛的规则，王守一都一一作答了。

　　当听说等会儿开场前还有燃放花火的环节，据说这花火是由南洋都护府司农寺丞亲手制作，一发上天火花绽放，还声如响雷，李清一下子便来了精神，跟李隆基请求想要下场近观。

　　李隆基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事儿，便点头同意了。

　　于是李清带着一群弟弟妹妹下了看台，在高力士的护送下前往燃放花火的空场。

　　这里已经围了许多小孩，大的小的都有，全是听说要放爆竹才特地央了家里的大人来了，此刻都在护墙边探头探脑。

　　小孩们可不认识高力士，见李清等人过来也无人让开位置，叽叽喳喳地像无数只小鸡仔。

　　李清也不远与他们拥挤，便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了另外一侧。这里因为离着放花的位置远，并没有很多人，站了两个小姑娘并一个文士，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李清一行人过去，那三人也转过头。

　　其中那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面如脂玉，眼若繁星，唇色如初绽的樱花瓣，不点而朱，微笑时隐约可见编贝般的皓齿。

　　她人虽未完全长开，但身段已显丰润柔美之态，腰肢纤细如柳，一身鹅黄短襦翠绿纱裙，衣缘绣缠枝小花，行动时如弱风拂水，实打实是个美人坯子。

　　那文士一见走在李清身旁的高力士，人瞬间便变了脸色，连忙带着两个小姑娘过来行礼。

　　“下官万年县司士佐杨玄璬，见过诸位王爷殿下、公主殿下，高将军！”

第274章 套路，都是套路！

　　司士佐并不是什么大官, 品级最多也就从六品下，论理杨家的女儿本不应该出现在今天这个场合。

　　但杨玄璬是住营建的司士佐，王家建造足球场的时候杨玄璬都出了大力，甚至他本人还参与了部分观赛台的设计, 因此虽然官位不高, 但杨家也在本次邀请的名单上，杨玄璬便带着自己的家眷一起来观赛。

　　他身后的两个小姑娘, 一个是他自己的女儿杨玉珍, 另外那个则是他已故兄长的女儿杨玉环。

　　那个穿着绿襦裙的小姑娘便是杨玉环。

　　杨玄璬官职低微, 平素也没什么机会见到高力士这样的御前红人，能认出对方的身份全是因为这几个月帮着王守一建球场，这才跟高力士有了一面之缘。

　　他官做的不大, 但为人却很是谨慎小心，知道能让高将军随侍一旁的人物, 那除了天潢贵胄也没别的可能，这几个穿着常服的小孩十有八九都是皇子皇女。

　　他下意识地挡在女儿和侄女跟前, 生怕两个孩子有什么闪失冲撞了贵人。

　　玉环刚从蜀中过来, 对长安城的规矩还不算十分熟稔，与这些皇子贵女打交道若是失了分寸, 小姑娘家肯定要吃大亏，以后找婆家就更难了。

　　想到家里几个孩子的前程，杨玄璬长长叹了一口气。

　　杨家人都长了一副好相貌, 尤其几个女儿，玉环和玉珍更是其中翘楚，都是性情温顺, 能歌擅乐的明媚小娘子。

　　这样好看的姑娘，若要是生在勋贵人家, 早早便会被人相中，定下婚事，只待及笈后走礼。

　　可惜玉珍和玉环都生在了杨家。

　　杨玄璬暗暗叹了一起口气。

　　他家祖上乃是隋朝上柱国杨汪，正经的弘农杨氏出身，只可惜在隋末乱世中站错了队，被太1宗所杀，家族从此迅速凋零。

　　到了他这一代，他与兄长杨玄琰都只做了小官，在贵人遍地的长安城什么都不算，纵然女儿侄女美貌过人，但若想选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也不容易，毕竟现在的杨家可给不出姻亲什么助力。

　　此次带女儿侄女们来看祁国公府的球赛，其实已经是杨家能够得到的最高层次的社交良机。毕竟今天陛下会亲至王家球庄，京城中的皇亲国戚、勋贵清流、文武百官都会带着家眷前来参会，保不齐就有夫人看中了他们家的女孩儿。

　　只是杨玄璬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放炮的地点遇到了皇子公主们。

　　“呯——嘭——啪——”

　　第一颗雷火弹被点燃，拖曳着长长的尾火一路上天，然后发出了剧大的爆鸣音。

　　火弹炸开的瞬间，燃烧的火药发出明亮的光，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

　　“哇——”

　　一众小孩都仰头看天，齐齐发出惊喜的叫声。

　　唯有寿王李清看向一旁的杨家人，确切的说，是在看那位穿着黄短襦绿纱裙的姑娘。

　　刚刚杨玄璬过来行礼的时候，李清看到那姑娘从他身后探出头，朝自己这个方向偷瞧了一眼。

　　那实在是个鲜活的表情，有点羞涩又忍不住好奇，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十分灵动。

　　李清很少见到这样的小娘子，天真娇憨又活泼，李家的公主郡主们可没有这样的。

　　就刚刚仆役燃放雷火弹的时候，别的小孩都是捂着耳朵仰头观看，大张着嘴巴发出赞叹的声音。

　　这位小娘子可倒好，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火弹每炸一声她都会被惊吓一次，偏偏胆子小好奇心还大，总忍不住偷偷睁眼瞧，然后又会被下一次的声爆吓得跳走。

　　像只小兔子一样。

　　青葱少年，懵懂心事，又不好意思总盯着人家看，便只好趁着看花火的时候偷瞧。

　　高力士多精明个人儿，李清那点心思根本瞒不住他。

　　但他也没太当回事，毕竟少年慕艾的时候谁都有过，寿王乃是武惠妃的亲儿子，婚事自然有陛下和惠妃做主，年少轻狂的时候多看几眼小娘子，那也不会怎样。

　　“四妹，他在看你呢！”

　　杨玉珍凑在杨玉环的耳边小声说道。

　　杨玉环一开始还没听清楚，后来玉珍扯了扯她的衣袖，又朝对面努了努嘴，她才明白堂姐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朝对面看，刚好跟李清的视线碰了个正着，一对少年男女都有点慌，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

　　好在雷火弹很快便放完了，球赛即将开始，小孩们都被带回各家的看台区。

　　杨玄璬也带着玉环玉珍姐妹往回走，路上玉珍问起贵人的身份，杨玄璬迟疑了一下，还是对女儿和侄女说了实话。

　　“看年纪，应该是寿王、延王、盛王和济王。”

　　杨玄璬压低了声音。

　　“年纪大些是寿王和延王，寿王和盛王都是惠妃娘娘所出，比延王和济王要得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