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节

　　这对夫妻似乎很讨厌男生, 对着男生的方向嫌恶地皱眉, 听到男生说话, 还扇了扇空气, 好像他开口说话, 空气都受到了污染。

　　尤亮又看向池星, 他浑身的血渍, 尤其是脑袋后面还在流血, 整个上半身的衣服都被鲜血染红，连手上都是不断往下滴落的鲜血。

　　但难以想象的是, 这样一个死状凄惨的鬼竟然没太大的怨气。

　　尤亮往池星的方向飘了点，和那个开朗的男生不同, 他看起来格外安静。

　　尤亮父亲眼皮抖动, 他呵斥了一句：“别瞎说！这种话是能瞎说的吗？”

　　但办公室里没一个人搭理这话，他敢这样对池星说话, 也没人敢接这话。

　　池星似笑非笑地看着尤亮父亲, 这人敢放狠话，却不敢看池星的视线。

　　尤亮母亲听到这话倒是呆愣了许久, 她看了眼不停在擦汗，满脸惧怕但是没有反驳池星这话的王院长，又将视线僵硬地挪到池星脸上，她脑中不断闪过从其他地方看到过的有关于池星的传闻。

　　都说池星能见到鬼, 以前她都当个笑话听，但现在坐在池星面前, 看到池星脸上平淡又笃定的神色，她突然发觉那些传闻可能不只是传闻。

　　她张了张嘴：“真的还能见到小亮吗？”

　　她听到这个消息是害怕，又渴望，神色中闪过犹豫挣扎，声音低不可闻：“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池星：“要去池家公司，还有准备好钱。”

　　说完，池星看向王院长：“你也一起来。”

　　去池家公司的路上，男生死活都要闹着去见尤亮，池星也就随他了。不过王院长一个人害怕，他还想拉着李医生一起，但护士跟他说李医生今天请病假，没来上班。

　　王院长嘀咕了一句：“老李嘴上喊着不相信迷信，我真把池大师请到医院，他连人都不敢见。”

　　那对夫妻中，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女人出神地听着，但心思早已经飘远了。

　　直到来到池家公司楼下，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没一个人敢再说话。

　　一是对池家公司从心底浮起的畏惧，二是想到马上见到鬼，对鬼的惧怕。

　　王院长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和尤亮非亲非故的，但是尤亮父母还会害怕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池星带着几人前往楼上，还不忘给裴钦发着消息：果然投屏很有必要，要是实验成功，就不用跑上这一趟来回了。

　　池星的办公室比王院长的要宽敞，又是在市中心高楼，莫名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刚开始还对池星有点不客气的尤亮父亲在踏入池家公司的瞬间就安静如鸡，不敢再放大嗓子说话。

　　“坐。”池星随意地招呼道。

　　这几人他都不太喜欢，也没给几人倒茶水，而是干脆利落地说道：“现在就见吗？”

　　尤亮父母坐在沙发上的身子都轻轻颤抖了一下，王院长直接坐在空调出风口下面都挡不住脑门上的冷汗。

　　尤亮父亲磕巴着问道：“现在就见？不需要准备黑狗血什么的吗？”

　　“不需要。”池星摸着下巴看向尤亮，对尤亮问了一句，“差点忘了问你，你想不想见他们？不过我猜你的答案一定是愿意，要不然不会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我愿意。”尤亮的声音很凉，他始终没有说话，此时一开口说话，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尤亮父母听到尤亮一直跟在他们身边脸色大变，浑身抖如筛糠，脸色看起来比尤亮这个鬼还要吓人。

　　池星示意池海将地上的地毯掀开，池海手脚麻利地将地毯拖到外面。

　　办公室里的人，除了池星，都看着地上的阵法，不过看久了头晕，几人都纷纷挪开目光。

　　男生是最期待见到尤亮的，他率先开口问道：“尤亮呢？”

　　池星看向躲在自己身旁的尤亮，有点好笑：“事到临头还后悔了？”

　　“没有后悔。”尤亮眨了眨眼睛，“我忘了自己现在浑身都是血，会不会吓着火龙果啊？”

　　他不怕吓死父母，吓死王院长，但对于自己的这个好友，他生怕对方在见到过他后会做噩梦。

　　池星哑然，随即又笑着对男生问道：“尤亮担心你会害怕。”

　　男生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有什么好怕的，那天，我亲眼看到救护车抬着柚子的尸体上车，他啥样我都见过。”

　　本来蛮惊悚的一句话，但尤亮却笑了起来，这次他不再犹豫，走向阵法中间。

　　在尤亮出现的时候，池海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眼疾手快地将办公室门关上。下一秒，办公室内传来几道惊恐欲绝的尖叫声。

　　站在粉碎机旁边粉碎文件的林鹿一个激灵：“哪家在杀鸡？”

　　王院长胆子最小，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浑身是血的尤亮，然后白眼一翻，又被吓晕了过去。

　　尤亮父母也本能地发出两道惊惧的叫声，随后尤亮母亲呼吸急促地站起身想要走到尤亮身边，但是尤亮看到她的动作却往后退了一步。

　　尤亮父亲看起来没一点见到死去“儿子”的惊喜，他整个人都呆怔地看着尤亮，眼中满是恐惧，连一丝怀念都没有，但他强压下心里的害怕，还是和尤亮生前一样，摆出一个大家长的姿态，想要威严地指使尤亮：“坐这边。”

　　尤亮的眼睛很黑，他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凝视着男人。

　　这目光阴冷又毫无情绪。

　　男人脸皮猛地一抽，在尤亮和活人完全不同的视线下，只是几秒后背就被冷汗浸湿。

　　“柚子！”在沙发上傻了好几秒的男生一下子蹦起来冲到尤亮身前，这次尤亮依然想要避开，但男生的动作很快，他愣是没能躲开。

　　男生左右环视了一圈，抱着桌子上的纸巾走到尤亮身前，一点点擦着他脸上的血，嘴里还抱怨道：“你爸妈没给你烧新衣服吗？怎么还穿着染血的旧衣服啊？”

　　“你活着的时候最注意外貌了，现在脸上都是血难受不？”

　　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尤亮，擦干净尤亮脸上的血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你满脑袋上都是血的样子好丑，还是这样看起来干净清爽。”

　　尤亮一直没吭声，男生擦干净尤亮身上的血后，又屁颠颠地坐回沙发上，并且还拉着尤亮一起坐到自己身边。

　　尤亮好久才说话：“你不怕我？”

　　男生眨了眨眼睛：“还好吧，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又没仇，怕你做什么？”

　　尤亮父母一直没用正眼看男生，直到此刻，才终于将视线挪到男生身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俩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嫌弃。

　　尤亮在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后没有那么吓人了，尤亮父亲整理了下自己的外套，再次对尤亮喊道：“小亮，到我这边来坐。”

　　尤亮没理他。

　　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竟然对着尤亮发火：“你死了就能不尊重父母吗？不听我的话吗？”

　　这话连池海都听不下去了，池海给自己和池星倒了杯茶，对着男人嗤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父母对死去的孩子耍威风的。”

　　“有的人虽然怕鬼，但是想到这个鬼是被自己专横压迫了十几年的孩子，连鬼都不怕了。”

　　池海要么不说话，一说话颇有池星真传，挺毒舌的。

　　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池星将茶杯放下，先是让裴钦把王院长喊醒，随后才开口说道：“我让你们见到他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为什么会跳楼，不是在这里看你们怎么欺负孩子的。”

　　尤亮母亲忍不住说道：“这怎么能算欺负呢？我们只是说了他几句，从来没有打过他。”

　　她说着，指向刚睁开眼睛还一脸茫然的王院长：“都是医院的问题，是医院里用电击打小亮！小亮出院后才会那么神经兮兮。”

　　王院长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被扣了一口锅，他本能地解释道：“电击是惩罚手段，住院期间的每次电击都是经过你们家长同意的，你现在要翻脸不认账了？”

　　眼看着王院长和尤亮父母又要吵起来，男生对尤亮问道：“跳楼的时候你疼吗？”

　　尤亮直勾勾凝视在王院长和父母身上的眼睛动了下，他眼睛看向男生，默默摇头。

　　而男生的这句询问忽然让尤亮父母有些无地自容，自从见到尤亮，他们竟然连问都没问过这些问题，并且还想着继续命令他做事。

　　正在和王院长争吵的尤亮母亲紧绷的身体突然一松，她站起身走到尤亮身边，默不作声地坐在尤亮身边。

　　她手指微微颤抖着，但是下一秒又一巴掌打向尤亮，不过她还没碰到尤亮就被男生拦下了，男生咧嘴笑道：“阿姨，你刚刚还说从来不打人呢。”

　　尤亮母亲的胳膊都在发颤，她紧紧地看着尤亮，声音有些尖锐：“你为什么要寻死？我们养你容易吗？我跟你爸就说了你几句，你至于跳楼吗？”

　　尤亮父亲皱紧眉头看着尤亮，他没说话，但眼神中满是愤怒，认为尤亮的跳楼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要不就是比父母还要盛气凌人，要么就是如同尤亮这般，安安静静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

　　尤亮盯着母亲看了好几秒，她眼中有哀伤有悲痛，但更多是孩子不听话在无理取闹的恼火。

　　尤亮笑了笑，他都死了，父母都没有丝毫反省自身的想法，并且坚定地认为问题都出在他身上。

　　他看向池星，缓缓说道：“那天晚上我会跳楼跟医院的关系不大。”

　　王院长猛地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尤亮，发现尤亮脸上没了血后，看起来还挺清秀，就是衣服上的血很吓人。

　　尤亮母亲突然冷笑了一声，她将目光从尤亮身上挪到男生脸上，面色古怪地说了句：“怎么没关系？要不是医院把你们安排在一间病房，你们会是这种关系？”

　　男生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还和他有关，他有点发愣：“什么关系？”

　　尤亮母亲提到这事，声音尖细：“你敢说你和小亮什么关系都没有？”

　　男生毫不犹豫地说道：“有关系啊，我们是病友是朋友啊！”

　　尤亮母亲冷笑，然后看向尤亮。

　　尤亮表情麻木，他看着脚下的阵法，声音阴森森的：“我解释过我们只是朋友，但是她怎么都不信，说朋友家的小孩变成了gay，非要把我也打上gay的标签。”

　　男生愣愣地看着尤亮，又愣愣地看着一脸固执认定他和尤亮有一腿的女人，半晌后骂了一个脏字：“草。”

　　天地良心，他巨直无比，尤亮更不用说了，在学校还有喜欢的女生，俩人的相处完全就是兄弟，但怎么落在尤亮家人的眼中就成了俩人是gay？

　　和男生的偏科不同，尤亮属于每门成绩都平平的那种。因为父母太过强势霸道，他的性格往好听了是乖巧，往难听了说就是没有主见的懦弱。

　　他平日里太过听话，父母说什么就做什么，连交朋友都要和父母提前报备。

　　这种日子他其实很讨厌，但又没办法摆脱，只能安慰自己撑到大学远走高飞就好了。

　　但是某天他父母和他谈起未来的规划，让他大学也不能离开帝都，要选一个离家最近的大学，并且专业还是他不喜欢的医学方向。

　　尤亮闻到酒精的味道就想吐，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驳父母的话，说自己要去外地的大学，绝对不会考医学。

　　当时他父母都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他，没过几天，他就被送到了医院。

　　尤亮在进医院第一天就认识了男生，男生太过开朗，拉着他问东问西，知道他来的原因后，拍着他的肩膀叹息：“柚子，你也是个命苦的娃啊！”

　　尤亮比他还大两岁，但远没有他的活泼和外向，他没反驳男生喊自己柚子，之后和男生的关系也越发亲近。

　　其实不止是和男生的关系亲密，整个病房的关系都还不错，另外两个男生年纪更小点，一个是因为沉迷游戏被送来的，还有一个是沉迷种花种草被送进来的。

　　大家都觉得自己没病，人难道除了学习，就不能有其他的兴趣爱好吗？

　　尤亮亲眼看着这两个病友承认自己有病，然后痊愈，接着被送出医院。

　　他摸明白了，想要出院很简单，顺从父母的意见就可以了。

　　父母对孩子的要求都是好的，父母的命令是不能违逆的，他只需要遵从，是一个没有自我思想的玩偶。

　　尤亮想明白这点后，反倒不急着出院了，出院容易，但是出院后怎么应付父母感觉不太容易。

　　他喜欢坐在窗边沉思，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