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参商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57节


  公子生出退意了。

  他不想死,更不想以这样的方式狼狈死在藉藉无名的红螺镇上,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哪怕退意只有一丝,依旧被对方洞若观火察觉了!

  黑雾散尽的那一刻,就是两败俱伤之时。

  公子退了!

  他毫不犹豫选择弃卒保车,连看都不看画扇一眼,身形随即消失,无影无踪,了无痕迹。

  结束了?

  画扇小心翼翼探头出来,看着公子居然败走,还有些难以置信。

  那人一动不动,伫立如石雕。

  一滴,一滴,血不知从他身上什么地方流出,落在雪里。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画扇悄然走近,一步一步,慢慢从袖中抬起手,朝他背后印去。

第124章 肩头覆白,发顶落霜,宛若雪像冰雕,半身静寂。

  长明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命悬一线,玄之又玄的情状。

  百年后的落梅早已穷尽天人之算,达到世间修为巅峰,却无法飞升,只能夺舍寄居在徒弟江离体内,百年前的落梅不必倚赖他人躯壳,修为不比灭世之前逊色多少。

  此时的他,状态正如日中天,甚至在大宗师之上,距离与天道相接,只有一线之隔,甭管这一线之隔是否让他彻底断绝飞升的念头从而走向极端,落梅的实力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方才两人交手,落梅未留余力,长明也倾力而为,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急剧流失,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绝境逢生,记忆的封印被强行打破,溯回一百多年时光,他想起了一切,以不死不休之势威吓住落梅,令对方选择罢手离开。

  论修为,此时的落梅自然更胜一筹,但他还有大业未完成,自然不愿意在这里跟一个不知名散修死磕,耗子死了不要紧,玉瓶打碎就可惜了,落梅见此架势,反倒生了退意,他的伤势也许没有长明这样危急,但应该也受了伤,起码这两三日之内,不会对云未思他们造成威胁。

  云未思……

  这三个字在识海沉浮,他心神激荡,不觉腥甜上涌。

  他浑然不察外物,忘却周身一切,持剑伫立,连画扇靠近也无知无觉。

  识海中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一度缺失的记忆纷涌过来,支离破碎,零落不成形,他在努力辨识,一片片重组。

  十几岁入玉皇观,观主问他,此生何求,他说,惟道而已。

  为了践行这四个字,从此他毕生问道,心无旁骛。

  这一生,他有许多敌人,对手,朋友,徒弟,有些人将他视为自己的目标,有些人恨不得他死而后快,有些人跟在他后面生死不离,但九方长明的眼睛,始终只有前方,只有天道。

  九死一生,黄泉归来,对人对事的看法发生变化,他开始发现许多从前不去注意的细节。

  有时他会想,自己对弟子而言,的确不是一个好师父。

  四人之中,三人或分道扬镳,或自立门户,拜师时虔诚专注,离开时毫不犹豫。

  唯独云未思,自始至终,反目是假,做局是真,由生而死,不假二词。

  从前他万事不萦于心,也不会去想云未思因为他而沦落到虚无彼岸,五十年中面对无边寂寥,魔心入体,究竟值不值得。

  但现在,他会一遍遍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计划,云未思原本可以有一条更为顺畅的坦途,以他的资质修为,问鼎道门乃至天下首尊的,不会是万剑仙宗或神霄仙府,而是云未思。

  他还记得,云未思在玉皇观前跪了一夜,衣裳湿透,强弩之末,师弟过来告诉他的时候,他刚闭关出来,闻言不以为意,说道若想修炼,连着点苦都受不了的话,往后也不必再谈其它了。

  但云未思居然坚持下来,在获准进了道观大门之后,不仅通过观内近乎苛刻的入门测验,还很快成为其中的佼佼者,但外来者起初总容易受到排斥,虽然玉皇观风气不错,也难保个别弟子给云未思脸色看,使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但云未思从来不说,尤其在长明面前,他的话很少,几乎说出来的每句话,半句都未多余过。

  后来长明想,这本不该是云未思与生俱来的性格,他出身富贵,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这种惜字如金的行为,应该是来到玉皇观之后,才有的。

  许多前尘往事本已在时光中湮没不见天日,却在此时一点点褪去沙尘,展现本来面目。

  他弯下腰,重新将这些碎片一一捡起。

  有一年,云未思下山历练,门中弟子帮忙打扫屋子,不小心撞倒书架,瞧见他平日书写的札记,吓得急急忙忙捧着札记来向长明请罪。

  长明翻开竹简,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平日修炼心得,夹杂不少所见所感,日常琐事。

  ——今日于瀑布下修炼,抬头偶见彩虹两道,东西映照,颇有意趣,不知师尊从前在此修炼,是否也曾得见此景,不过以师尊见多识广,想必不会如此大惊小怪。

  ——春日晴好,枝头雀闹,众生安宁,想我初来玉皇观时,满心暴戾仇恨,总想一朝学成早日雪恨,如今家仇未忘,心境已渐趋平和,只因每逢不静时,就到师尊屋外,遥遥看师尊于檐下打坐沏茶,不觉灵台清明,烦恼冰消。不知师尊心境微澜时,又何以平复?

  ——今日与师弟闲谈,师弟言道出山历练时偶遇神霄仙府何芸芸道友,颇有钟情之意,问我此为情动否,我竟无言以对。想我鲜衣怒马少年之时,也曾流连歌坊,为女子簪花别佩,时下都城风流少年莫不以此为傲,但如今回首,只觉稚嫩可笑。

  雪不知何时重新落下,一片一片,落在人间万物,落在发梢眉眼。

  肩头覆白,发顶落霜,宛若雪像冰雕,半身静寂。

  九方长明双目紧闭,嘴角却微微翘起,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冰天雪地之中,何其突兀诡异,又令人移不开眼。

  云未思并非由来就寡言沉默,他内心从来活泼多言。

  这些活泼,一字一句,都在札记里,又偶然被长明看见。

  若干年后,此时此刻,他竟发现,自己依旧记得这大弟子从带着少年气,到逐渐沉稳的每一句话。

  ——何芸芸道友竟找上玉皇观来了,还亲自求见观主,求观主同意她与师弟结为道侣,此事震惊观中上下,今日众人恐怕都无心修炼了。我也有些迷惑不解,天道一途,何其艰深,怎容情爱分心,若有分心,还能如何得窥天境?若二人情深,其中一人不幸身故,另外一人,又如何能放下牵挂专心大道,岂非二人都被拖累?但修士之间结为道侣并不罕见,此事我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想必还得请教师尊。

  ——万万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师尊也不知道的事情,我将道侣与道心的困惑请教于他之后,师尊竟露出从来不得见的困惑表情,思考半晌,摇头告诉我道,他此生从未对人动心,无法回答我的疑问。我见师尊神色,竟有些想笑,不由生出以后问些古怪问题,好多瞧瞧他被难住,不过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赶紧打住,福生无量天尊。

  ——今日听观主师叔与师弟相谈,倒是有所得,世间芸芸众生,人心不同,追求也各异,有些人自知资质寻常,比寻常人强,比修士中天分高者却差之千里,故也不求飞升得道,只愿长生逍遥,得一知心人,携手山河,长生自在。师弟问我,若有此等神仙眷侣,可能令我这修炼狂魔(师弟戏称)改变主意,由仙入凡?我思索许久,摇摇头,回答他,应是不可能的。

  ——师尊今日难得没有闭关,竟是在树下自弈,我厚颜过去询问能否对弈,师尊欣然应允,于是我连输十三局,自觉面皮已厚如城墙,无所畏惧。

  此人,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若是死了,怎会有气息,若还活着,怎又一动不动?

  狐狸本就多疑,画扇更是其中佼佼,她距离九方长明五步左右,面露杀机,却稍有迟疑。

  “画扇姐姐!”

  阿容跌跌撞撞扑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前辈是我族中人,他是来救我们的,别误伤了自己人!”

  画扇扬眉:“什么自己人?”

  阿容讷讷道:“前辈说他是山中狐狸历雷劫修炼成人,是我们的同族啊!”

  画扇嗤笑:“你真好骗,什么狐族,他分明是个修士!”

  阿容辩解:“可他身上有我族气息……”

  画扇:“那是因为他中了狐毒!他手背上分明是狐毒伤口,这厮幻术极高,以此蒙蔽了你!他既然身上有狐毒,说明肯定与我同族交手过,说不定还杀过我们的同胞,也就只能骗骗你,让开!”

  阿容面露犹豫,随即摇摇头。

  “前辈救过我,这里头一定有误会,画扇姐姐,你先别动手,让前辈给你解释清楚。”

  她转身去摇长明的手。

  “前辈,你醒醒,姐姐有话想问你!”

  冰冷的手任她摇动,身上的雪簌簌落下,伴随一枚铃铛从松开的手掌滑落,很快半埋在雪里,人却依然一动不动。

  阿容急了。

  “前辈,你快说话呀!”

  画扇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同心铃,她眯起眼看了片刻,没有去捏碎它,反手收入怀中。

  “你看,他已被公子重创,半死不活,就算我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与其放任他死去浪费了,倒不如将他剩余灵力吸来,咱俩一人一半分了,你这体质立马就能得到改善,能力也会大幅提升,以后寻卿就再也不敢看轻你了。”

  寻卿是他们另一名同族,平日里最是看不惯阿容,觉得她这样弱,拖累了所有人,时不时说些刺耳的话,阿容经常被她说得难堪,偷偷躲起来哭。

  但有了此人的灵力,往后自然大不相同,狐族强者为尊,阿容一旦变强,寻卿自然再也不敢挑刺,阿容也不会被认为是拖后腿的累赘了。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化为己用的修为,哪个更重要?

  长明仿佛对两人的争执,对阿容的天人交战一无所觉。

  他兀自嘴角微扬,沉浮在最深的梦境里。

第125章 当时的他,知不知道云未思这点心思?

  对画扇而言,她犹豫迟疑的那片刻工夫,于长明早已漫海流沙,千年一瞬。

  那本札记上写的东西很多,也很零碎,当时粗略翻开,许多字带着画面映入脑海,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竟还能一一映入灵台,抹之不去。

  电光石火,走马观花。

  那些记忆不仅是云未思的,也是他自己的。

  ——何芸芸道友与师弟跪在观主师叔面前相求,师叔说自己虽然是观主,此事还需师兄点头方可,他们便又去求师尊,当时师尊正在静修,一天一夜未曾出来,两人便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手拉着手,未曾松开。我身边许多师兄弟都歆羡得很,说这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却还有些困惑不解,只默默听众人讨论。

  ——是夜,月圆,风清,于瀑布下夜修,得天地周转之灵气,若有所悟。

  ——师尊闭关出来,听师叔说明情况之后,居然就点头同意何芸芸道友与师弟的事情,我们都还以为他会一力反对,然后师弟二人痛哭流涕哀求,没想到竟如此轻而易举……不过师尊他老人家也说了,修士寿命远比一般人长,道侣之间不仅仅是名分,更是告知天地的契约,不得中途反悔生变,让他们深思熟虑。我总觉得师尊话里有话,只是一时未想通,师弟与何芸芸道友二人还当师尊这话是考验她,连忙表明心迹,指天誓日,表示自己绝不后悔。

  ——闭关一旬出来,正好赶上师弟的婚事,观主师叔亲制表文上告天地,为二人主婚,师尊也难得现身,喝了几杯喜酒,往日里肃穆的道观今日竟格外热闹,师弟们不胜酒意,醉醺醺的,我看他们平日嘴硬,说自己一心大道,此时看着新婚夫妇琴瑟和鸣,心里未必是没有羡慕的,一个个都说自己也要下山历练,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未去揭穿他们。

  此时的云未思,刚放下被血洗满门的仇恨,逐渐融入玉皇观,习惯早课晚修的日子。

  玉皇观弟子不少,但平日里都是很清静的,道门讲无为,讲顺应天道,而天道无情,虽未禁止道侣,加上九方长明喜静,众弟子也尽可能修炼心境,保持安静,那场婚事长明也记得,如今想来真是玉皇观难得的热闹了。

  但世间悲欢离合,福兮祸所伏,长明早已预见之后的波澜,众弟子却未能体察他当时那句话的深意,就连最有悟性的云未思,也懵懵懂懂,想来许多事情,不光天资悟性,还得亲自入世在人间走一遭,方能入世而出世。

  ——上元灯节,观里也有了些许热闹,有些师兄弟按捺不住,偷偷下山看花灯,观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本想回屋打坐,不了师尊将我找去,问我愿意陪他下山走一趟,我自然毫不犹豫答应了。老实说,我拜师数载,每日除了在观中聆听训示教诲,便是去后山瀑布修行,那后山每一棵树上的纹路,几乎都了然于心。师尊和观主并未禁止我下山出行,只是我已见过纸醉金迷的人间繁华,每每想起,总伴随家仇之恨,久而久之,连山下也不想去,此时师尊问起,我倒有些微兴趣期待了。

  ——小镇虽小,五脏俱全,灯市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前几年京城时兴的花灯样式倒也传至此处了,我看见其中一盏兔子灯,想起七岁时与家人去逛灯市,阿爹买了兔子灯逗我,我当时一心喜欢刀枪棍棒,哪里看得上这等斯文物事,自然不屑一顾,如今时移世易,可惜一模一样的兔子灯,却换不回来一模一样的人。师尊将灯买下,直接递给我,说见我盯着看了许久,以为我囊中羞涩,我心中五味杂陈,兴许修道之后,果真心境淡泊许多,就连往日伤感,也所剩无几。我等师徒二人从灯市一路行至河边,区区一条街,却走出半生之感,我看见师尊背影,不期然想起当时师弟的问题,忽然生出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若是师尊相约,我愿意放下修炼,与君同行。这念头不可不谓之胆大包天,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强压下去之后,却禁不住心乱如麻,连师尊几回唤我,都恍若未闻,师尊还当我思念家人。

  ——逢年过节,尤其元宵七夕,人间有放灯习俗,今日也不例外,河边熙熙攘攘,放灯者众,我问师尊是否也要放灯,他扶手伫立摇头答道,放灯寄望,无非心有所求,他无欲无求,无须依靠放灯来寄托,我问向往长生大道难道不也是欲望吗,他说大道须自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祈望,只能给凡人些许抚慰,修士从来不信。最后我还是亲手放了一盏河灯,因为我心中有所求。

  ——近日闲暇无事,我至玉皇观藏书阁读书,发现其中不唯独道门典籍,更新增不少其它宗门的书籍,佛儒有之,阴阳堪舆,甚至连魔修一些修炼心法也夹杂其中,据说这些都是师尊新近搜罗来的,虽然没有不传之秘独门法宝,但也都是难得包罗万象的百花齐放,难怪师尊下令入门弟子不得观阅,想必是怕他们道心不稳先被动摇。不过话说回来,师尊为何忽然对其它宗门的典籍感兴趣,难不成越往上走,反倒越应该兼容并蓄,海纳百川?

  ——今日与师尊闲谈,我将前日疑惑问出,师尊道他修炼时别有所得,想要另辟蹊径,又让我不必受他影响,依旧照自己先前的路子修行下去。我虽暂时解惑,却有更多问题因此衍生,师尊似乎话有未尽之意。

  ——今日去藏书阁,发现其它宗门的典籍都被收起来了,看守弟子言道师尊下令,非宗师修为不得观阅,我心想这下可好了,早知如此,前几日就不该主动去问的,倒像是自投罗网。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