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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节


第256章

  转天王守仁酒醒之后, 脑中蓦然撞进了一桩大事。

  虽然那天散落在父亲书房里的画稿他没看清楚, 可仔细回忆起来,那些画稿是一张张散开的, 纸边整齐, 不是从哪本连环画上现撕下来的书页。而昨晚那句“他竟又”言犹在耳, 处处细节相对,竟让他拼凑出了一个这么多年都视而未见的真相——

  他的父亲是当今最时兴的锦衣卫漫画幕后作者之一。

  而且他们王家的老家在浙江余姚, 城西临着姚江旁有一座山, 叫作龙泉山。

  龙泉……隐士……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匆匆请夫人把那套从先帝年间就开始售卖的连环画全翻出来, 抱到书房里, 一本本摊在沙发上, 从书封上的笔名开始细细研究。

  那些笔名也有规律,有时龙泉隐士在上,有时郁州生在上,有时水西先生在上, 有时东山野叟在上……总之名虽相同, 排序却是随着内容不同而变化的。他从前没留心, 这回细细总结了一遍才发现,好像有安千户的几卷都是龙泉隐士靠前的。

  且他的崔世兄还给他寄过《锦衣卫之风起云涌》搬上戏台时,京里才子们评议这部戏的文集。集子中又有这位龙泉隐士写的,论安千户男扮女装如何必要、驳斥安千户性情似女子之类的文章。

  他那立身严谨清廉,教子严格父亲竟喜爱写男扮女装的故事,在安千户身上投注了那么多心思……

  不不!余姚世代出才子, 光翰林院就还有一位余姚出身的状元谢世伯,也未必他父亲就是那个最爱写安千户故事的人?

  他刚想给父亲开脱,目光就滑过了紧紧列在龙泉隐士名字之下的东山野叟。

  东山谢氏。

  东晋谢安。

  这东山野叟还能有别人吗?龙泉隐士还能是谢迁吗!

  王守仁长叹一声,把书扔到身后。

  翰林侍讲攒书,翰林侍讲学士是著者,其余作者虽也紧紧隐身于假名之后,他难道还能猜不出那些人的身份?就是猜不出每个笔名背后后藏的是谁,也知道他们……都是翰林院的人!

  若是才学相差太多,谢大人和他父亲这样的名家之笔能不脱颖而出?若是身份不同,父亲焉能不把新出才子引进家门来往唱和?

  他这些年没看出破绽,正是因为那些名士本就是常出入他家的世叔长辈!

  想通这点之后,他很快又猜出了一位水西先生背后是何人——这些连环画作者头一次出现,几乎都是在《王窈娘琵琶记》上。那时崔燮还只是个秀才,连举人都没考,怎能请得动他父亲,请得动谢大人?

  其中必有西涯公牵线!

  将西涯两字颠倒过来,再去掉水边之厓,非水西先生又是何人!

  王守仁在家里默默思考了一白天,晚饭也没吃,悄悄地往谢家拜访了一趟。见着谢镇抚之后,他没问崔燮、没问锦衣卫连环画,只是先问安千户是不是像画书杂剧里那样爱扮女妆。

  他眼都不眨地说:“我从前忙着应试,没空看新连环画,这些日子重拾起来,竟发现安千户是我同乡余姚人。我既佩服其勇毅,又有同乡之情,心怀敬慕,故特来问大人一声。”

  不。

  安千户不是余姚人,他老家其实在蓟北,余姚是作者王状元和眼前这位状元公子的故乡。

  谢镇抚不好告诉这位未来圣人,书里安千户的出身与女装办案、色诱倭寇等行事都是他父亲王状元尽心编出来的,只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并非如此。安家世居蓟北,安千户他为人刚肃,办案时也就是带着下头人走访排查,没有那么多手段。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其实他生得也没有连环画上那么俊丽,书里是为了故事好看,刻意给他添了一样特色罢了。”

  王守仁该担心的都担心过了,听到安千户的真实情况也只是有些感慨,垂头答道:“原来如此,是守仁愚钝了。”

  谢瑛安慰道:“也不光是安千户如此,我们锦衣卫办差多半是先寻了街上的正副乡约并里长来问话,然后依里甲挨家走串,没那么多飞天走地的奇事。那书中戏里写的,案子大体是有那么个案子,内中细情多是文人自己想出来的,你也不必都当真。”

  王守仁道:“我其实不该来问这些,只是好奇心重,一时难以自制啊。”

  不过至少他确认了父亲写书时只是借了安千户一个名字,出身容貌乃至男扮女装之事纯是由父亲自己编写成的……

  那么父亲在书中描写的那个出身余姚,“旧书旧舍无故恙,某水某丘安可忘”“采将芹叶思君献,斫得江鱼念母尝”的人是谁?

  他心事难平,沉默地向主人告辞。

  谢瑛起身相送,宽和地劝慰了一句:“你们少年人正该多思多问,不因循前人,有个自己的道理。崔贤弟偶为寻作者的事托你一次,也别占了你的心思,他……与王大人和朝中诸公一般,都盼着你下一科争得鳌首,早些取中个出身?”

  赶紧把心学创出来,省得崔燮一天天惦记他了。

  王·还没当上·圣人拱手作别,应道:“多谢镇抚提醒,我自不敢辜负父亲与诸位大人的用心,回去自当闭门读书,求个透彻解读,剥脱文字,见其本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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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守仁拿出探幽索隐的精神,回家研究那部翰林诸君子托名锦衣卫而写出的大作;崔燮这边则改行当了眼科专家,寻匠人替祝枝山磨眼镜。

  大宋开始就有舶来的水晶镜,却都是以老花镜为主,现代式样的鼻架眼镜恐怕还得等个几十上百年。不过崔燮既然穿越过来了,又是个现代人,记得眼镜大体什么样儿,又知道配之前得测个瞳距,好歹能给匠人提供先进些的思路。

  当然,让他算凹透镜成像数值,他也是算不出来的。在高二分班那天,他就毫不留情地把物理还给了老师。

  好在他们系里有的是戴眼镜的同学,他自己也画过戴眼镜的人物,如今还记得大体是什么样的。他就先按着记忆画出了现代眼镜和镜片的样式,雇来会磨镜片的匠人,给他们图稿,讲了讲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凹透镜原理,然后贡献出装西洋景用剩下的水晶片叫他们实验去。

  反正祝枝山就住在京里,随时把人叫过来试镜子也不麻烦。

  崔燮把眼镜的事交待出去,就抓紧时间给祝枝山写《少年锦衣卫》梗概。

  这些江南才子有个恃才傲物的毛病,就不能跟翰林院的前辈们那么体贴,由着他想往里加谁就加谁,只能按着现有的锦衣卫框架,把两位张国舅添进去。

  但他们俩的身份不能再是国舅,只是一对出身神秘,天赋绝高的少年。

  毕竟正篇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了开元年间,唐明皇的身份是先头成化帝占着的,杨贵妃则影射着万贵妃家。要是再把两位国舅添到国舅这个身份上,弘治天子不好搁,辈份也不好论。而要把少年锦衣卫的时间往后拖拖,就又不是那个盛唐了。

  只能对不住弘治天子,让他神隐了。反正他也不好看戏,大概也不爱在戏里扮个大唐的皇帝吧?

  他不客气地删了当今皇帝夫妇的戏,让祝枝山拿着自己新写的大纲填补。两位国舅在戏里也不用写成他的弟子,写成哪座山里隐士高人的弟子,下山来跟着谢镇抚办差,助锦衣卫涤荡朝中奸佞乱臣就行。

  文稿后面照例附了两位国舅的彩图,画得比真正的国舅更俊俏些,身材修长,双眼高光点得明亮,充满了清爽飞扬的少年气。

  祝枝山拿着眼镜仔细赏了一遍,充满鉴赏大家的气派地说:“这便是居安斋佚名画师的手笔?比彩印出的图更生动鲜活,又比旁人画的更精致入微,如将活人印在纸上般。我在两京看过这么多幅仿崔美人风的画,这一幅是最得崔美人精髓的!”

  谢谢,能不能不提那个名字?

  京里人现在都不说“崔美人”,只说“居安斋”了,祝枝山这个不赶潮流的江南才子一句话就捅上崔燮人生的黑历史,捅得他恨不能把这位才子打包扔出去。

  他拿周星驰安慰了自己好半天,才忍下了祝枝山的天然嘲讽,轻咳一声说道:“这两位国舅的故事大体如此,不过只这几页大纲却是撑不起一本连环画的。枝山你可在里面随意添枝加叶,但添出来的东西——”

  他敲了敲桌面,把祝枝山的目光从眼镜片里拔出来:“我是要审核的。”

  写出来的剧要符合大明王朝价值观,不能讽刺评击天子与朝中大臣,要符合律法规条,不能宣扬因果报应迷信思想……

  祝枝山皱着眉道:“枝山所作的文章不敢说一字不能易,但也有个鄙帚自珍的毛病,不愿叫人随意删改。大人若觉得在下不够资格写这文稿,大可……”

  崔燮微微勾起唇角,如同亲座师一般慈爱地问他:“枝山这么说,是觉得自己的文章一定不能入我这今科会试同考官之眼么?我却是一向觉得你文章好,叫人读罢了齿颊留香的。你连处处贴合前圣之意的科场文章都做得,这样的小说怎么写不出来?

  “莫非你写什么文章都任情纵意,不揣摩考官的性情喜好,不体味他选出这句题目的深意,只凭自己的喜好随意写来?若是那样,就难怪你有惊世之才,却考不取进士了。”

  他右手一个用力,把个受惊的祝举人按在桌边,叹道:“我岂能看见你这样的绝世之才空耗青春,走上歪路?你今日起就搬到我府里来,我亲自盯着你作文章,教你揣摩出题人的意图,作出士子百姓都爱看的,能和《锦衣卫》正篇般能传遍天下的话本文稿;也教你做能贴合考官心意的时文。”

第257章

  祝枝山人已扣在崔家, 剩下的也就由着崔燮摆布了。崔燮让祝枝山的书童和门子拿着自己的名帖往会馆跑了一趟, 会馆里的力夫就把祝枝山的行李与随行家仆都搬了过来。

  顾璘与几位同住苏州会馆的举子也借着搬行李的机会过来看热闹。他们读书人之间有什么消息便互相传递,很快附近几条街的会馆、客舍、人家里住的举子们都知道了祝枝得叫今科同考官、两元才子崔燮看中, 许他搬到自己家里读书了。

  出门遛弯的李兆先也被相识士子挟裹着, 跟到了崔家门外。

  到了师兄家就等于到了自己家。之前是别人带着他, 到这里他就翻身做了主人,摆手招呼那些想进又不敢进的少年:“都已到了家门却不拜访, 岂不更失礼?我今日便带你们做个恶客, 上前看看我师兄收的新弟子是什么样的才子。”

  他拉着同窗迈腿就进,在旁围观的举子们见有别人进了, 就都大胆跟进, 也想看看两元及第的才子家是什么样的。

  这府里只剩个厨子和洒扫的老苍头, 连马夫都给送到乡下去了,也没个人招呼他们。崔燮在园子里收拾书稿,祝允明暂充门童站在侧门旁接引,把那些来看热闹的举子儒士都引进了崔燮给他安排的临街小院。

  毕竟是天家赐的宅子, 又经高公公悉心收拾过, 院子小是小, 却精丽整齐,里面还摆着上好木料打的全套家具。祝枝山看着人把东西送进卧房,命书童在里面收拾,自己引了那群书生在院子里……暂站着,摸出个荷包来,吩咐力夫帮忙订酒菜, 招待客人。

  最早进门的李兆先上前拦住他,笑道:“哪儿有叫客人破费的道理。祝举人是我师兄看中的才子,贵客进门,我师兄此时必定已安排人备酒席了,便是没有,也该我这个做师弟的替他安排。”

  他压抑着心中激动,摆出一副熟练的架势叫店家人去买酒菜,再招几个年少俊秀的小唱佐酒。

  风流才子,就是要有红袖相伴,饮酒赋诗!

  这些年李师弟始终没丢掉他那诗酒风流的才子梦。但因着师兄老跟他父亲讲养生,弄得他们家都提前过上了老年生活,他这么个疏狂诗人竟喝不上酒,见不着佳人。他一身风流都憋进了诗里,写出的净是“无限幽怀酣睡里,日华亭午梦初回”的幽怨。

  如今满院才子,终于到他和三五……十知己拥美而坐,对酒吟诗的时候了!只可惜他师兄已是朝廷官员,往家里招妓是要受御史弹劾的,只能凑合着召些男人。

  李公子一面掏银子一面摇头叹气,绣囊递出去,却叫人中途截了过去,一道朗如清泉击石般的嗓音响起,把他从才子梦中再度揪了回来。

  “在师兄家里哪儿能叫你破费。”

  李兆先一抬眼,就看见了管得他们父子天天运动养生的专家,他师兄崔燮。

  他的年纪在这群举子中不算特殊,在家里又不穿官服。唯二认得他的举子一个在这儿掏钱请客,一个没戴眼镜,竟叫他无声无息地就混进了人群里,准确地掐死了李大公子借着人多风流一回的念头。

  崔燮把荷包塞回他手里,回身笑道:“今日各位既然到了寒舍,崔某做主人的自然要尽力招待。客院狭窄,诸人且随我到正院安坐。”

  他没当上官之前,办酒席也招几个妓女佐酒,当上官之后越发注重清廉形象,管他什么妓女、小唱,一概不用,只叫书生们以诗词佐酒,以彰显才思。他是做主人的,又是今科房师,新进才子在他面前都略有些拘束,作诗时也不敢强他作,只要他端坐上首当个评诗文的人,再讲几句朱子的义理学问就够了。

  崔燮作诗不成,评诗还是可以的,凡有人问他就评两句“意识超诣、摆落尘俗”“出语奇崛、用事精当”,夸得才子们心满意足。

  这样的宴会实在太健康向上,太适合他了!

  祝枝山也在会上提笔赋诗,一展他诗书双绝的才气,倾倒满京学子。李兆先凑到人堆里将那诗反复看了几遍,再看祝枝山就似看见了什么佳人似的,凑到崔燮面前叹道:“师兄真会捡人,这位祝举子之才不下于家父看中的河南才子李梦阳啊!”

  谁?

  李梦阳?

  不是说李梦阳和李东阳关系不好,还写剧本讽刺过李东阳打压他吗,怎么又成了李东阳看中的才子了?

  崔燮有些迷茫地看着李兆先,他师弟却以为他是没听过李梦阳的名字,凑到他身边低声介绍道:“李梦阳字献吉,是这科陕西乡试解元,才思绝佳。家父品读过他的诗,善用顿挫倒插之法,有唐诗真韵,不是寻常好唐诗者依字依韵拟学能得来的。”

  李老师果然是个心胸宽广、愿意提携后辈的好老师。回头见李梦阳一面,看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好了。

  不过人品怎么样也不要紧,反正他只在古代文学史上占了两三页,没做多大的官。真是师徒反目掐起来,妥妥儿也是李东阳大佬占上风!

  崔燮想想就安心了,看了满心诗词,容易叫才子勾跑的李师弟一眼,问道:“师弟与梦阳颇有交情不?”

  李师弟倒想有,可惜人家是会试中试举子,他一个还没考秀才的少年儒童跟人家身份有别,没那么快攀上交。

  崔燮听了便摇头叹气:“恩师念你体弱,不敢逼你,我从前也不愿强管你,只教你诗书度日即可。可你年纪渐长,也要跟外头的才子结交,咱们相识的才子哪个不是身有功名的?恩师似你这般年纪已经取中进士了,你却还只是个儒童,与人交往时自己岂不觉着难受?”

  难受肯定难受,但李师弟晕场啊!

  他进了考场就发挥不好,今年应试时赶上倒春寒,院试那天下了一整天冷雨,险些给他冻出病来,怎么不叫李老师心疼?何况李师弟光想着做个风流才子,心思都用在诗词上,诗集都快结出来了,应试题集还没从头写过一遍呢。

  李兆先那和才子酬唱的心火块儿一样热,叹道:“小弟也有这般念头。只是弟科场运向来不佳,师兄若能教我取中,兆先从此愿为师兄代拟诗词,以表谢意。”

  ……这孩子也太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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