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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


  他放弃抵抗般地喟叹,下一瞬,徐杳被用力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我不愿,杳杳。”容盛埋首在她散发着隐约香气的脖颈间,沉声哽咽,“我不愿,可是……”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容炽站在门口,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第85章

  翌日清晨, 鸟雀啾鸣,燕子巷里寂静一片,徐氏糕饼铺也还没开门。院子静悄悄的, 往日时常来串门的几头大胖猫今日也不见踪影,站在门外, 只能听见室内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气氛凝滞, 三个人虽围坐一处用早膳, 却没一个人肯抬头出声。唯有容悦还怡然自得,抓起一块烘烤得干脆的芝麻饼, 咔吧咔吧啃了起来。吃得正香, 容悦忽然动作停滞, 那“咔吧”骤然消失,就连仿佛得了落枕的徐杳和容炽二人,也都愕然抬起头来。

  “大哥哥,”容悦怔怔问:“你方才说什么?”

  容盛才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他细细咽尽了,又拿起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才又重复了一遍,“我住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已准备去租赁别院, 这两日便动身搬走。”

  “为什么?”容悦率先尖叫起来,她一把扑过去抱紧容盛的胳膊,仿佛这个才失而复得的哥哥,下一瞬就要飞走了似的,“你才回来,怎么能走?什么多有不便, 哪里不便了?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祸事,相较于当初全然懵懂无知小姑娘,容悦早已经稳重许多,可一听容盛说要走,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只知玩闹贪嘴的小孩儿,哭闹着不肯让他走。

  别说是容悦,就是徐杳和容炽也都眸光波动,面露不舍,只是这两人都心知肚明容盛忽然说要走的原因是什么,只得双双默然。

  昨夜徐杳与容盛互诉衷肠,正抱于一处时,忽然想起还有话没对容盛讲的容炽掉头回来。他走进小院,先去了西厢房,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心里当下便“咯噔”一声,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到主屋处,只听得里头声响悉悉索索,如泣如诉。

  他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也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扯破,看个明明白白不可。

  于是,他一把推开了门。

  ……

  两厢沉默,这头的容悦抱着容盛的胳膊,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走,你若走了,不论去哪里,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样子,容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转头对上小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又不免泛起极重的怜惜来。

  容炽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他随手接了就给容悦细细擦拭起来,“你是大姑娘了,与我同住多有不便,而且,你就不要嫂嫂了么?”

  嫂嫂……徐杳如今在容悦心中的地位绝不下于两个哥哥,甚至因是同性,寻常起居一处,还要更为亲密一些,一听得要和嫂嫂分开,头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容悦顿时叫出声来:“大哥哥和嫂嫂为什么不能住一起,以前在金陵家里的时候,你们一直都是住一起的不是么?”

  感受到徐杳的窘迫和容炽的黯然,容盛硬着头皮解释:“悦儿也知道,那是从前在金陵家里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嫂嫂她……她已经和阿炽在一起,以后,也应当由你二哥哥陪着你嫂嫂。”

  “这又何妨,你们两个一起陪着嫂嫂不就好了!”

  容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徐杳面红耳赤,几乎不敢去看那两人此刻惊愕无奈的表情。

  容悦是不同世事,可天真童言却意外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们两个,她实则哪一个都不想放手。

  然而这种想法过于不知廉耻,堪称惊世骇俗,她自知绝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因此一直极力地掩盖,连对于自己,她都不住地安慰只是不舍得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罢了。

  直到这一刻,被容悦无意间叫破,她瞬间怔在原地,心里头蒙的白茫茫迷雾顷刻间散开,露出心底最赤裸的欲望。

  是的,她想全都要。她就是这么一个贪心的女人。

  而另一头,容炽已经腾地站起了身,他没有训斥容悦出言不逊,一双琥珀色眼瞳沉沉落在容盛身上,“兄长,你同我过来一下。”

  容盛并不多犹豫,默了片刻就起身同他去了。

  目送两个男人出了门,徐杳才勉强从先前那种既是惶恐又是羞愧,还隐约带点密切兴奋的境地中脱身,神情复杂地看向容悦。

  小姑子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戳破了怎样的窗户纸,她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杳张开了嘴,欲言又止,沉吟半晌也只得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终究说不出一个“对”或者“不对”来。

  ……

  仔细掩上木门,容盛容炽兄弟二人来到燕子巷尾,确认四下无人窃听,容炽才沉沉开口:“兄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垂在腿侧的双拳微微攥起,容盛道:“我当初已与杳杳和离,你同她之后相处生情、互许终身是理所应当,我别无他想。”

  “哦?那兄长还真是胸襟宽广、博爱大方。”

  无视容炽话语中那点隐含的嘲弄之意,容盛背过身道:“我方才所言要搬出去,都是真心,并非拿乔惹她怜惜,你无须担心。”

  说罢,他抬步欲走,可容炽的声音在身后骤然放大,“兄长,你当真无有半分芥蒂?”

  “我与她日后若是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自然要同吃同住,恩爱非常。说不得过个三两月,就会怀上孩子,十月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我同她做了爹娘,日后便要抚育孩子,共度一生,直至偕老。”

  “而作为旁观的你,兄长,你又能忍耐多久?”

  容盛垂在腿侧的双拳已经攥得骨节发白,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容炽自后缓步上前,平静地看着身前与自己几乎一致无二的男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正如他了解自己那样,自己也同样了解他。他不需要去看他血红的垂耳、苍白的嘴唇和眼底汹涌的情绪,就能轻易叫破他心中此刻所想——“你忍不了的,容盛。”

  眸光在剧烈的波动之后归于黯淡,容盛肩头微耸,竟是无声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我如何,同你争抢她吗?”

  他漠然回头,嘴唇僵硬地开阖,“还是像悦儿说的那样,我们一起?”

第86章

  换作别人, 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容炽必定会暴怒而起,将那人痛殴一顿, 直打得他满脸开花为止。

  可是这人是容盛。

  容炽心底奇异地没有生出一丝波澜。

  他平静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兄长。”

  他同他一母同胞, 自幼亲密无间, 纵使之后母亲生了妹妹, 长大又先后遇着徐杳,也无妨他们仍是彼此在这世上最最信赖之人。既然如此, 一起生活又如何?

  这是容炽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说出口, 然而容盛却瞬间明了。

  他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弟弟,“悦儿不懂事也就罢了,怎的你也跟着她胡闹?你有没有考虑过杳杳的意思,她能受得住这个吗?”

  一声轻笑响起,容炽抬眼看他,眼底却无甚笑意,他道:“兄长,你有没有想过,杳杳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她不便明说?”

  容盛骤然一怔。

  看着他愕然怔愣的神情,容炽微微叹了口气,“你若想由她的意思,那就由她,无论杳杳的选择如何,是你是我抑或是……我都能接受。”

  他这话说得缓慢, 显然极是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而且他听得出他是肺腑之言,全然出自真心,容盛不能不动容。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与徐杳虽曾为夫妻,可在生死关头,是他自己选择了放手,无论是何缘由,和离就是和离。

  是他对不起她。

  此后徐杳与容炽结伴来到燕京,期间种种艰难险阻,他都不在,他们二人互生情愫,决定厮守终生,也是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在流放前夕,他以为自己必死之时,他是乐见其成的。

  可上天垂怜,他没死成。

  他在来到燕京之前,难道不是抱着徐杳还对自己留有眷恋,还愿意回到自己身边的念头吗?

  当然是有的,只是这念头过于卑劣,让他觉得是自己在窃取弟弟种下的果实,他为此感到羞愧,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这卑劣的想法,终于在此刻容炽坦然光明的目光下一览无余。

  今时不同往日,容炽都能愿意接纳自己,他又在矫情什么呢?

  有些苍白的嘴唇轻轻嗫嚅两下,容盛叹道:“这不过是我们的揣测而已,终究不曾问过杳杳的意思。”

  “是,自然要以杳杳的意见为主。只是她恐怕一时半会也想不好,在那之前,还请兄长不要再提搬离之事,无论杳杳还是悦儿,她们承受不住。”

  容盛心里一阵愧疚,正欲应下,却听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容炽是武人,对此格外警惕,当下拔刀护持在容盛身前,呵斥:“谁人纵马狂奔?!”

  “指挥使,是我,是我啊!”

  容盛定睛一看,一个圆脸大眼睛,看着颇有几分眼熟的青年从马上翻身而下,一路疾驰到跟前。

  “小六?”容炽愣了愣,“如此着急忙慌,可是王府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却不是咱们燕王府。”小六向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到二容旁边压低声音道:“王爷命我急召二位大人入府,襄王府出事了。”

  襄王携王妃举火自焚,襄王府上下上百口人,半数罹难。大火烧红了襄阳半边天,一座巍峨王府,一夜之后化为焦土。

  消息传到遥远的燕京,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襄王夫妇的尸骨早已凉透,今日正是他们的头七。容盛容炽匆匆赶到时,燕王正在暗厅中半蹲着烧纸钱,灵位前三株清香袅袅,仿若襄王无声的叹息。

  “我这个弟弟,最是和善老实,在封地从无恶言,年过三十,膝下没个一儿半女。”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丢进铜盆,燕王终于出声,他蹲在地上,望着从小窗里漏进来的半截光,有些茫茫然道:“就算要削藩,也不该从他身上削起啊。”

  暗厅中,燕王府一众幕僚彼此交换眼神。容炽正欲出言,却被容盛暗地里拽住,轻摇了摇头。

  “你当王爷看不明白?其实他心里都懂。”

  出了燕王府后,两人边走边说话,容盛道:“襄王手中一无兵权,二无官职,从无过错,甚至连子女都没有,这样一个对今上半分威胁都没有的藩王,他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是王爷?”

  “是啊,王爷此前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无非是心存侥幸,觉得今上纵使削藩,也未必会把事情做绝。可襄王之事后,天下藩王,谁不胆战心惊?”

  “这江山,从此要变天了。”

  数日之后,金陵城中忽现谣谚,有儿童传唱“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

  又过一月,传言有一跛足相师路过燕王府讨水,为燕王相面,称其“当登大宝,必为二十年太平天子”,燕王遂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杀奔金陵而去。

  天下大事,落到市井小民头上,无非还是柴米油盐。燕京城中戒备森严,可再如何,日子还得过。

  上头风声鹤唳,底下人生意就难做,近来糕饼卖得不好,徐杳每日只做两三笼,权当打发时间。左右她现在也不指着这个挣钱,家里两个男人都要去做造反杀头的事业了,赢了,自然一荣俱荣,输了,跟他们一起死了便是。

  徐杳自觉想得很开,可容盛和容炽自从那日匆匆回来说了几嘴子话之后,就人间蒸发了似的,时间一长,她还是不免牵肠挂肚。

  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还是没人回来。

  徐杳幽幽叹了口气,正打算拿去再热一遍,叫上小姑子两人用膳,却听前厅响起容悦惊喜的叫声。

  容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容悦的嘴巴,“嘘,臭丫头,我们是偷偷回来的,不许出声。”

  见容悦连忙点头,容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温柔摸了摸小妹的脑袋,“你嫂嫂在哪里?”

  “在……”容悦正要拿手指方向,却见主屋外,一盏摇曳孤灯下,徐杳正站在那里,怔怔看着二人,眼里水色朦胧。

  一时间,四下静寂。

  容悦看看嫂嫂,又看看两个哥哥,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偏又琢磨不出,只好悄然退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三人。

  容盛迈步走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被戳破的徐杳面上一热,吞吞吐吐道:“你们不在,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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