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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不知颠簸了多久, 马儿的步子渐渐缓下,直至彻底停住。

  “江浸月,到相府了。”

  “江浸月?”

  耳边传来两声呼唤, 将她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了几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谢闻铮的背上,而他此时整个人都绷紧了身子。

  江浸月心下一惊, 强行支起身体, 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闻铮微微松了口气, 率先下马, 随即向她伸出了手:“下来吧。”

  江浸月颔首,依言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欲借力跃下。岂料足尖刚落地,便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倒,径直撞入谢闻铮的怀中。

  砰砰、砰砰——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震耳欲聋。谢闻铮揽住她,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江浸月原本清冷如玉的脸颊上,染上一层绯红,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迷迷蒙蒙,透出一种脆弱诱人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 想要靠的更近……

  一阵微风拂过, 怀中的人轻颤了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这一声让谢闻铮瞬间回神, 他甩了甩头,驱散心中的杂念,扶正她的身体, 伸手探向她的额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发了高热。她体质本就虚弱,今日落水,寒气侵骨,之前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思绪至此,谢闻铮蓦然想起今日寻她的初衷。他急忙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穿好的玉璧,小心翼翼地饶过她的脖颈,系稳。

  “这个……”他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情绪,语气格外低沉:“这是我花了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一定要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许离身,更不许丢了!”

  一句话,带过山重水复的寻找,日日夜夜的苦练,奋不顾身的拼杀,他的想法很简单,希望她平安健康。

  江浸月意识混沌,只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口涌上,紧皱的眉头渐渐抚平,只“嗯”了一声。

  谢闻铮不知她听清了没有,正欲俯身,再次强调,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放开月儿!”

  他心跳漏了半拍,倏然回身。

  只见相府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相府众人立于门前,丞相江知云面色铁青,眼中盛着滔天的怒意,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一旁的江母低声催促琼儿:“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小姐回房。”

  被眼前的场景震住的琼儿,如梦初醒,连忙小跑上前:“小侯爷,将小姐交给奴婢吧。”

  谢闻铮这时才反应过来,松开手,感受到怀中的重量减轻,只觉得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江浸月由琼儿搀扶着,脚步绵软,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

  “速派人去裴府传话,就说小姐已回府,请他们不必报官,以免惊动太大。”江知云低声嘱咐了管家,目光扫过江浸月狼狈的模样,一时气急:“早说过不让你随意出府,你看看你这样子,衣衫不整,与人攀扯不清,哪儿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浸月面色苍白,只咬了下嘴唇,连辩解的力气都无。

  江母心疼地揽过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好了,先让孩子进去歇着,有话明日再说。”

  见江浸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谢闻铮按捺不住心头窜起的怒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丞相大人,江浸月今日灯会遭贼人掳劫,险遇不测,如今身染风寒,高热不退,您不立刻请医诊治,反而在此苛责,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抬起头,直视江知云的双眸,尚且年少,但俊朗的眉眼,已带上不容寸步的锋利。

  江知云心头一沉,语气愈发冷厉:“老夫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不劳外人置喙。”

  “我,我算外人……?”那谁算内人?裴修意吗?

  谢闻铮被刺得心头一窒,欲要争辩,却被江知云毫不客气地打断。

  “婚约之期尚有两年,靖阳侯府亦是高门望族,当知礼守矩,莫要行轻浮孟浪之举,损及两家清誉。”

  接着,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小女在宸京屡次涉险,看来巡城司治防有所懈怠,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毫不掩饰对谢闻铮的不满,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谢闻铮感到一股酸涩、愤怒和不甘直冲头顶,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发热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今日之事,巡城司必会倾力追查,揪出幕后元凶,给相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一字一顿,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但愿如此。”江知云却是语气淡漠,袖袍一拂,命人关上了门。

  谢闻铮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

  门内,江母轻声叹息:“老爷,观刚刚情形,应是那谢小侯爷救了月儿,你方才那番言语,是否过于……不留情面了。”

  见江知云沉默,江母试探道:“莫不是朝堂之上,与侯府又有了龃龉?”

  江知云冷哼一声,语气沉凝:“我并非刻意不近人情,只是……他看月儿的眼神。”

  “少年人情窦初开,也在所难免嘛。”江母宽慰道。

  江知云摇了摇头,眉间染上一丝忧虑:“有道是,情深不寿。年少轻狂时,感情越是热烈,反倒越是容易伤人,甚至伤己啊。”

  此时,明月高悬,投下的银辉,却显得有些冷清。

  ==

  意识浮沉,江浸月只感觉,此次生病,与往常大不相同。

  没有那种寒气侵骨,缠绵无力的痛苦,反而感觉身体被一股温煦的暖意包裹着,如同浸润在春日的泉眼中,能清晰感受到气力在一丝一丝地回归。

  终于,她睫毛轻颤,睁开了双眼,眸光已恢复了清明。

  “小姐,你醒了!”守在床前的琼儿大喜,连忙上前,扶着她靠在引枕上。

  “前日夜里,小侯爷送你回府时,你浑身滚烫,人都烧迷糊了,真是吓死奴婢了。”琼儿的眼里泛起了湿润。

  “前日?”江浸月微微一怔,诧异道:“我这次,竟然清醒得这般快?”

  琼儿伸出手,试探了下她的额温,松了口气:“确实已经退了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江浸月点点头,揉着额角,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探向颈间,一勾,扯出了一枚玉佩。

  “咦?小姐,这玉佩的样式好生别致,是灯会上新买的吗?”琼儿有些好奇。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玉佩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起来。温润的光泽流转,她记起谢闻铮那急切又郑重的嘱咐:“这东西,是我花了很多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要随身佩戴,千万不许弄丢!”

  花大价钱……买的么?

  指尖抚过玉佩表面,质地虽是上乘,可上面雕刻的图案,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线条生涩僵硬,构图亦显笨拙。她捻起玉佩,对着光线辨认了许久,才勉强看出那歪歪扭扭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一只猴子攀着树枝,正伸出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这般生涩的刀法,该不会,是某个人自己的杰作吧?

  她心念微动,联想到那日的遭遇,心中漾开一抹涟漪。

  她可不就是落了水,然后被他这只“猴子”,从河里捞起来了吗?

  笑意还未敛去,江浸月感受到,一阵温热从掌心散开,源源不断地渗透进肌肤之中,不像火,像是春日的阳光,温暖,却并不灼人。她立刻意识到,此物绝非寻常玉石,自己能快速痊愈,恐怕也与这玉佩……有所关联。

  “小姐?小姐?”

  琼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小心将玉佩重新戴好,藏于衣襟之下,这才回答道:“嗯,是……中秋节的彩头。”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似有暖潮翻涌,万般情绪呼之欲出。

  “琼儿,去将我的手札和笔墨取来,我要,记下些东西。”她开口,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那一晚,马背颠簸的幅度,晚风拂过耳畔的微凉,次第绽放的烟火,还有那句……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翻开手札,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正欲落笔的瞬间,却感受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头痛。

  “唔。”她短促地闷哼一声,伸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与此同时,心口玉佩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清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模糊之中,一个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般,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小妹妹,接下来,要靠你自己走出去了。”

  那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诀别之意。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琼儿见她骤然苍白了脸色,表情也变得极为痛苦,吓得惊呼出声。

  江浸月猛地回过神,感受到那阵痛意渐渐退去,她垂下眼帘,却赫然发现,纸页之上,晕开一圈湿润的痕迹。

  她流泪了?

  为什么呢?

  江浸月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掏走了什么。

第30章

  秋风萧瑟, 梧桐叶染上层层金黄,随风飘落。

  花厅内,江浸月与江母相对而坐, 正用着早膳。

  江母亲自为她盛了碗粥,柔声叮嘱道:“风寒才刚好,需得再吃几日清淡的, 待身子彻底利索了, 娘再好好给你补补。”

  江浸月垂眸应了一声, 目光掠过膳桌正中空置的座位, 轻声问道:“娘,父亲这几日, 都不在府中吗?”

  闻言,江母放下筷子,眉间染上一抹忧虑:“自前日上朝后,便未曾回府。听闻是有急事商议,几位重臣, 都被留在了政事堂。”

  “议事?”江浸月心头一跳,只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刚想追问,却被江母打断。

  “月儿,禁足才刚解, 你父亲心中余怒尚未全消, 朝堂政事,莫要妄加议论揣测了。”

  江浸月只得将心中情绪压下, 乖顺颔首:“女儿明白,让母亲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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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京的长街上,中秋时悬挂的各式彩灯装饰早已撤去, 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和井然,只余几分佳节过后的清寂。

  悦府茶楼二层,江浸月端坐窗边,目光停留在楼下街道。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小姐。”琼儿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你在这坐一上午了,可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等人。”

  江浸月摇摇头,眸光依旧专注地扫视着街面:“只是,朝中既有异动,或许这市井之间,能窥见些端倪,可现在看来……事事如常。”

  “消息,封锁得很紧。”愈是这样,她便更加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忽然,她目光一凝,牢牢锁住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倏然起身,行至窗前,辨认着马车前去的方向。

  “那是?”琼儿顺着看去,瞥见那装饰华贵的马车,也觉得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恍然道:“那好像是兖王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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