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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谢危行的确是玄门天才,镇异司最年轻的指挥使。

  但是玄门的道理,分明是越老越沉,越沉越厉,如老国师那样的,才是世人皆知的玄门巨擘。

  可是这个年轻人仅仅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不刻

  意收敛的时候,来者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不亚于老国师的压迫感。

  ——那怎么可能?!

  而且,谢危行怎么会剑术?而且剑术还不容小觑。他分明从来没有被人见过正经用剑!他连自己的剑都没有……

  来者盯着谢危行手中那柄雪白法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上一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供奉院弟子宁韫玉,他的剑。

  可是宁韫玉分明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连尸体都没人能找到!

  他的剑从哪里找到的?

  来者脑子里嗡嗡乱响,混乱之间,只剩一个念头冲破血腥气往上冒。

  谢危行绝不是旁人表面看来的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他的城府比他们想的要更深,而且已经装了太多年,这件事必须——

  谢危行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下:“想回去报信?”

  他手里的雪白法剑,轻轻转了一下,薄凉的剑锋在来者脖子上一贴,冻得来者不由自主颤了一下。

  接着,谢危行用一种很可惜的语调道,叹气道:“可是死人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见啊。”

  来者瞪大了眼,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他只看见了一线寒光,然后视野陡然抬高,天地倾斜,在浓稠的血红彻底湮没视野前,他最后看见的就是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眼眸。

  来者的头颅最后骨碌碌滚了几下,不动了。

  滚烫的血喷得到处都是,墙上、桌上、梁上,都溅满了暗红的液体,浸透了砖缝。

  谢危行没急着把剑入鞘。

  他停了片刻,任由雪白的剑身上血珠子沿着篆文细缝慢慢滚落。

  然后才从剑架旁取过帕子,不急不慢地顺着剑脊,从上到下把最后一点血腥气息也拭去。

  片刻后,静室的帘子居然被掀开了。

  一个身量单薄的供奉院弟子探进了头:“国师大人,茶……呃。”

  谢危行回头,不着痕迹地看了那弟子一眼。

  静室里血腥味其实很明显,到处都是血的惨状,以及地上身首异处的无头躯体和头颅,以及还有最初斩下来的断手,都显得相当瘆人。

  见到这种屠戮现场,正常人理应尖叫的。

  但是那弟子居然只是惊讶了一下,并没有害怕,反而蹭进了屋,把门关上。

  弟子相当平静地在案上放下了茶盏,顿了下,问:“要清理吗?”

  谢危行右眼金影很淡地泛了一瞬,随手嗯了声:“清。”

  那弟子应了个是,然后正要走着,忽然被谢危行遥遥一指。

  谁也看不清谢危行做了什么。

  但是只见霎时间那弟子脚腕一软,像衣服线被人抽了一样,他的皮囊从里到外塌了下去,摊在地上成了人皮,衣裳也空了一半。

  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从皮囊和衣服下钻了出来,露出一双黄黄的圆眼睛。

  ——居然是一只鬼。

  如果挽戈在,就会发现,这正是她先前胭脂楼诡境碰见后,悄悄跟着她回客栈的布团鬼。

  布团鬼黄黄的眼睛不敢直视谢危行,但一以鬼的视角缩在地上,就被血腥气呛了一下。

  即使已经是鬼的姿态了,布团鬼还是老老实实和人一样俯低了向谢危行行礼:“国师大人。”

  布团鬼不敢多看地上的人头,有点吓人。

  它声音很低:“……属下动手?”

  谢危行嗯了一声,懒洋洋道:“手脚利落点。”

  布团鬼只敢应是,滚到角落,拱出装了草木灰的瓷罐和麻布,开始干活。

  那日,挽戈和谢危行两人离开客栈去万象诡境前,谢危行难得不干缺德事,善良地没把布团鬼丢进镇异司等死,而是随手把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

  谢危行从前其实很少这么善良,这谁都知道。

  布团鬼还记得那天决定它生死命运的时候,它这条鬼命能保住,起码有九成原因都是看在挽戈的面子上。

  因此它进了供奉院后,老老实实做鬼,居然也和供奉院上下混熟了。

  吸饱了香火,布团鬼也逐渐没那么弱,鬼生一路往好发展,就要走上鬼生巅峰。

  它这几日甚至还获得了一个专修傀儡术的外门长老制作的人皮傀儡。套上人皮傀儡,几乎能和一个正常的供奉院弟子一样行走在太阳下——谁也看不出来它是鬼。

  布团鬼动作很麻利,但用鬼眼扫视一眼血腥的屋内现场,望见到处都是血,乱七八糟的头颅、躯干、断手,不由地还是心底一麻。

  连鬼都怕。

  它一边干,一边心里乱七八糟地咕哝着。

  ——当今王朝,剑道是君子术,在乎的是场面和体面,“无垢”、“无辱”。

  平常剑客用剑,讲究一击毙命,直击心脏,讲究让对手死得干净。

  但是谢危行好像偏不。

  他分明可以很轻松地让对手死得干净和安静,一剑插穿心脏即可。可是他非要断手、斩首,看见滚烫的血泼溅得到处是。

  分明是故意的。

  好像只有站在血泊里,他才能心安。

  布团鬼清理着清理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心想,真是疯子啊。

  它做鬼的时候就听过镇异司的累累恶名,因此从最高指挥使爱找乐子的皮囊下,窥见那点藏在骨中的疯劲,似乎也正常。

  布团鬼片刻又想到挽戈,心里嘟囔,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说出来会没脑袋,它不敢说。

  不多时,屋内的血腥已经被草木灰的苦压住,布团鬼钻进钻出,将来者已经分成大小好几块的尸首处理掉后,终于又滚进来,规规矩矩:

  “大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谢危行简单地嗯了一声,最后将那柄雪白的法剑插回了剑架上的鞘中,就往屋外走去。

  布团鬼黄黄的眼珠转了转,快速套上那具人皮傀儡,手脚一抖,又站成了个瘦削的供奉院弟子的模样。

  它忙不迭追了几步:“大人要去哪?”

  谢危行淡淡道:“找周师叔。”

  布团鬼愣了一下,乖乖地在谢危行后方半步的距离屁颠屁颠跟上。

  不过它心底还是咕哝了一下。

  它最近待在供奉院,所以才知道周师叔近日已经搬去了符堂最后面的竹林里住,新来拜访周师叔的弟子都要问路。

  可是这一位,连周师叔在哪都不问一句,居然也径直往正确的地方走。

  ——好像天生知道他在哪。

  玄术能这么不问而知吗?

  廊下风小。前廊恰好有两个弟子结伴经过,远远看见谢危行,齐齐收声驻足行礼。

  “国师大人!”有个弟子相当高兴地道,“周师叔说你总不肯回来,这回可盼到了!”

  谢危行不紧不慢,懒洋洋笑了下:“别在外面溜达了,回去抄经。”

  布团鬼走在他半步之后,听着这师门温馨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总觉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半刻后,布团鬼跟着谢危行,终于穿过了符堂后的竹林,绕进了一处很偏僻的院子里。

  风一吹到这院子门口,声音就短了。

  “不用再跟了,”谢危行站定,淡淡扫了布团鬼一眼,“滚去玩你的。”

  布团鬼被那一眼看得一怔。

  它从前见谢危行的时候,几乎都是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子,总是笑。

  直到这会儿,才几乎是它第一次见谢危行眼底完全没有笑意,连一点也没有。

  布团鬼毫不怀疑自己再跟下去,绝对会被谢危行揍到魂飞魄散,赶紧小心翼翼地瞅着谢危行的颜色:“……是,大人。”

  随即它溜之大吉。

  谢危行抬手,门扉无声而开。

  这间符堂后的屋子,和谢危行少年时见到的

  几乎还是完全一致,案几,手炉,竹影,到处的符纸。

  他甚至能找到少年时他捣乱摔碎的半面通灵镜,还挂在墙上。

  一切如常。

  人也在,从前坐的那个案前,背有些驼,青色旧发冠。像忙完了事,正要喝茶。

  “周师叔,”谢危行和少年时一样,笑了一下,把门关上,“听说你想我了。”

  坐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屋子里还点着炉,炉火咔地吐了一下火星,很静。

  谢危行走近,伸手提壶,很安静地为周师叔倒茶,蒸汽升起来,无声擦过他的眼睫。

  他像随口闲话一样:“弟子谢危行,来见你了,师叔。”

  如果布团鬼在场,就会看见,周师叔的手搁在岸边,指骨细长,指尖像蜡一样干,热气扑过去,连着一点点颤抖也没有。

  ——那居然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身傀儡。

  屋子中只剩下炭火的声音,窗外的竹影斜映在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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