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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


  “呐, 这是爷爷让我们留给你的。”

  只只跳出来,递来一册书卷。

  顾清澄低头看去, 封皮上赫然四个篆字,《乾坤阵法》。

  她的脸色方霁, 忽又想起些什么,伸手接过书卷略翻了数页, 见确是真本,确认谢问樵那老儿尚存几分良心,才揣进怀里。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一阵七嘴八舌后, 顾清澄总算明白了。

  谢问樵并非刻意躲她, 而是听闻边境有变,故而星夜驰援。另外, 聂蓝聂镖头也确有其人,但不在京城, 而在风云镖局的边关分舵坐镇。

  谢问樵最后的叮嘱,是让她设法混入风云镖局,届时在边境与他和聂长老汇合。

  至于知知们,谢问樵断不敢携幼童们赴险, 故而拜托她想办法照看。

  最终,顾清澄看在《乾坤阵法》的情分上,一一应下。

  “酥羽姐姐。”

  在她离开之前,为首的知知突然叫住了她:“爷爷嘱咐我们,陪你练《乾坤》。”

  暮色渐沉,在知知们晶亮的眼眸里,她轻轻地翻开了《乾坤》的第一页。

  “兵者,诡道也。”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千变万化,出其不意。”

  顾清澄的心里冷哼一声,谢问樵确实深谙此道,自从进入他的注意范围以来,便被他虚虚实实地诓进了连环局中。

  再展一页,便是《乾坤·心法篇》:

  “阵无定形,法无常态,天地人三才合一。”

  “心为阵眼,神为阵形,一念起而万法生。”

  一念起……而万法生。

  这看似古拙字迹,却如早春初蕊,在她灵台悄然绽开。

  “锥行之阵,卑之若剑!”①

  下一秒,听见了知知们的笑声。

  顾清澄只觉脚下这片方寸之地,竟成了无双的阵眼,再抬眸时,厢房内众知知的身形已经倏然移位。

  她后退半步,但见窗外暮云翻卷,天地自成经纬。

  “酥羽姐姐,这是锥形阵。”

  知知们已然隐入天地,恍惚间,她只觉周遭万物忽成丝线,将她裹入锋锐之阵——阵尾若剑柄沉稳,侧翼如剑刃薄利,前军似剑锋凛冽。

  她在白纸黑字里瞥见了桂陵之战②的浮光掠影,八万赵军在孙膑③的锋锐之下土崩瓦解。

  这也是谢问樵当年八百兵卒,退万人精兵的玄机之一。

  阵成的刹那,她体内蛰伏已久的七杀剑意,亦如沉睡巨虬初醒,在她的奇经八脉间慵懒地游走了一寸。

  剑意过处灵光流转,她只觉第二套经脉气血沸腾。

  “酥羽姐姐!”

  知知唤醒她时,她看着小丫头晶亮的眼光,只觉有万千喜悦,如春花簌簌,径直坠入怀中。

  只是读了一页,竟已快要入夜。

  “饿了!”

  顾清澄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这七个知知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兵。

  当然,也可以是别人的兵——

  平阳女学里,林艳书正喜笑颜开地看着七个知知们抱着碗干饭。

  “你是说,她们以后,都归平阳女学了?”

  不等顾清澄点头,七个知知们从碗里抬起头:

  “我们只跟林姐姐混,顿顿有鸡腿。”

  顾清澄摊摊手,以示此事与己无关,全凭知知们自择。

  林艳书大喜。

  ……

  更鼓三响,红袖楼灯火通明。

  “舒羽,此计真的稳妥吗?”

  庆奴勒住缰绳,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后巷暗处,转眼消失于夜色。

  顾清澄只留给林艳书一个安心的眼神:

  “你在车上等我。”

  顾清澄的身形没入阴影。

  林艳书却蹑手蹑脚地跟上:

  “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若教人发觉了……我好出千金赎了你俩。”

  顾清澄冷静地分享信息:

  “庆奴午后已探过路。”

  “他说人尚在马厩,此刻是红袖楼最热闹的时候。”

  话音刚落,两人便到了红袖楼的后门。

  “一刻之后,庆奴会驾车来接应我们。”

  林艳书轻声道,似乎对首次参与这样的活动感到新奇刺激。

  顾清澄此时并不多言,只侧身靠墙,看着楼里的龟奴刚刚送走了一车客人,堂里忽地起了打闹之声。

  “打起来了!”

  林艳书小声嘀咕道。

  前堂的打斗声愈演愈烈,后院的仆役龟奴皆循声涌向前楼。

  待林艳书尚在怔忡,顾清澄的身影已融入暗夜。

  她曾于暗处行走多年,夜探红袖楼,对她来说,实在是等闲之事。

  “人呢?”

  林艳书站在后门处,自言自语道。

  庆奴下午探得粗糙,竟未提及后院有三排厩栏。

  顾清澄沿着马厩一排排暗寻,腐草混着马粪气息扑面而来。

  她屏息凝神,逐厩细查。

  一个大活人的踪迹,没有那么容易隐匿。

  很快,她的目光便在腐草与污泥之间,锁定了一个带血的掌印。

  顾清澄吸了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俯下身子,伸手轻轻地拨开地上的腐草。

  她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指尖触达温热肌肤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颤。

  那层层叠叠的腐草与马粪之下,竟埋着一张人脸!

  空空的马厩角落里,如山的秽物之下,藏着一个活人,整个人僵直地埋在腐草堆,浑身污秽不堪,只露出一张脸。

  那原是一张清秀隐忍的少女面容,此刻凝着青白死气,脆弱的呼吸声与前楼喧嚣格格不入。

  红袖楼彻夜笙歌的华灯透不进厩栏深处,在这腐草与马粪滋养的黑暗里,少女苍白的脸无声地绽放,如黄泉花朵,这诡异死寂的景象,与炼狱无异。

  林艳书此时磕磕绊绊地摸了过来,顾清澄来不及拦住她,这地狱的景象直勾勾地撞入她的眼底。

  “她!……”

  林艳书的瞳孔巨震,喉间迸出了半声惊喘,刚想惊呼出口,甫地想起了自己处境,硬生生地捂住嘴,憋了回去。

  暗夜里只听得林艳书的呼吸在掌心窸窸窣窣,颤抖如抽泣。

  前楼笙歌曼舞,后院腐草埋人,恍若阴阳两界割裂。

  饶是见惯生死的顾清澄也没想到,红袖楼所谓的将人关在马厩,竟是将活人作腐尸生埋——如此既保得玉肌无瑕,不碍皮肉生意,又能摧折心志令其驯服。

  “她活着。”

  顾清澄挡在林艳书身前,再不言语,徒手挖了起来。

  林艳书怔忡方定,藏紧眼底泪花,挽起袖口,与顾清澄并肩施救。

  若只用重金赎人,而非亲涉险地,她无法想象,人前巧笑的花楼姑娘们,人后竟受着如此暗无天日的折辱。

  楚小小气若游丝,皮肤青灰如浸寒潭,然而周身肌肤完好无损,唯独十指指甲根根断裂,看得出她曾拼尽全力挠过这腐土,最终无力地在腐草间留下了顾清澄看见的那个血手印。

  “红袖楼原是为此设了三排马厩。”

  顾清澄淡淡道,听不出感情。

  向来活泼的林艳书,此时却一言不发,任凭周身黏上腐草污泥。

  前楼的喧闹逐渐静了下来。

  顾清澄挖着楚小小的手忽地一顿。

  她的本能告诉她,高楼上,有人正在冰冷地俯瞰着她。

  “快走。”

  顾清澄反手将楚小小的身体横抱在怀中,示意林艳书走在前面,两人向后门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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