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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节


  建军那日,定远军、安西军诸将领在场为证, 更有半数茂县百姓千里迢迢跋涉至阳城,共赴建军之宴。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 非但是阳城, 就连茂县的百姓也转了性,非但亲自去观礼平阳军建军, 就连整个茂县的风评也转了风向。

  “许婶,你可算从阳城回来了!”

  “是哩, 还是青城侯亲自派车送我们回来的。”

  “怎么样?那青城侯……没为难你们吧?可都问明白了?”

  “一清二楚,青城侯是好人,咱们茂县上下都错怪她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给咱们都听糊涂了!”

  “那放火烧山的另有其人……青城侯是去救人的!”

  “当真?那……那放火的不是她?”

  “可不是!那些腌臜事全是旁人栽赃!咱们白白被人当了枪使!要不是她后面出面平乱, 茂县早没了!咱们合该当面赔罪才是!”

  “哎哟……这话可作准?许婶,当初咱们还嚷着要赶她出涪州………”

  “快别提了老李!往后谁再敢说她半句不是,我许家头一个不依!”

  “唉……实在是……那咋整啊许婶,她不会记恨咱们茂县吧。”

  “青城侯何等胸襟!明日我就请人刻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这青城侯要是还肯理咱们,那才是咱们茂县的福气!”

  “正是!俺这就回家立牌位!”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口一词,以茂县为源头的流言风向,转瞬间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在阳城的正中大街上,高悬起一方巨匾,其上“平阳女学”四个大字异常耀眼。

  偶有京城来客驻足观望,恍惚间似又见朱雀大街旧景。曾经那里也有个平阳女学,不看出身,只收容各种无家可归的女子,最终却在烈火中化作一捧灰烟。

  而今,平阳女学在这偏远的涪州重获新生。虽地处阳城,其规模建制却远胜往昔。只是每每有人提起,总避不开那个令人唏嘘的名字——女状元舒羽。

  然而暗流涌动之处,竟有传言悄然而起,说这位青城侯,正是秽土转生的女状元舒羽,此言一出,不啻于直指其皇家血脉存疑。

  但顾清澄却毫不在意。

  此刻,林艳书正在她的身边指指点点,像只快活的小孔雀。

  “清澄,舒羽的祠堂要不要拆了?”她皱着眉头看向顾清澄,“那是祭奠亡人的,不吉利。”

  顾清澄却忆起茂县那个为报信而殒命的小女儿苏语,这才是舒羽真正的由来。这样的姑娘,合该被世人以另一种方式铭记。

  “舒羽已逝,不必了。”顾清澄想着,“晚些我亲自去上几炷香。”

  林艳书撇撇嘴,她对顾清澄这样的离奇离奇行径,已经习以为常,自然由她去了。

  新建的平阳女学不止教读书写字,反倒添了许多绣娘、织女,更及种桑养蚕的活计,很快,观望的人便按捺不住了,如今战乱方休,早已误了农时,可织布却是岁岁都能赚钱,于是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楚小小、林艳书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此刻,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刘刺史正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

  “荒唐!堂堂侯君不在州府开衙,反倒跑去阳城建府?将本官这临川府衙置于何地?!”

  “侯君的意思是……”信使低下头窥探着刘炯的神色,“她说,那么好的府邸,就留给刘刺史您、您住。”

  “放屁!”刘炯一把扫落案上的文牍,“临川乃朝廷钦定州治!自古王侯开府,哪有舍州就县的道理!”

  “可、可不是吗……”信使缩着脖子应和,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

  可不是吗。

  如今涪州境内,从阳城到茂县,大小城邑无不对青城侯交口称赞,正是民心所向。

  这位侯君声望如日中天,且手握实打实的兵权,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他刘炯一个小小的涪州刺史,又能拿她怎样?

  要怪,就怪当初她腹背受敌时,临川袖手旁观,先有郑彦暗中甩锅,后有刘炯冷眼以待。

  小信使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投桃报李的道理他都懂,眼前的大人怎么反倒不明白呢?

  是夜,顾清澄和女学的姑娘们席地而坐,给七个知知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刺杀江钦白的始末,不可谓不跌宕起伏,惊险处引得小姑娘连连拍手。秦棋画不时跳出来插话,非说自己当时如何关键,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顾清澄只是笑,直到最后秦棋画憋着嘴巴问了一句:

  “顾姐姐,恩……贺世子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一时间,满室寂静。那日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就能躲开那道伤口。

  可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顾清澄轻轻摸了摸秦棋画的头,眸光温柔,语气却极平静:“不回来了。”

  “他的父亲是镇北王,是封疆大吏,也是边境的头狼。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因她这句话而屏住呼吸的脸庞,然后淡然地为这件事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狼崽子长大了,总要回到狼群里去的。

  “我们,不是他的同类。”

  秦棋画咬住唇,将哽咽死死压回喉咙里。

  顾清澄安慰道:“同行一程已足够,等你长大了,亲自去问他便是。”

  待到夜深,众人散了,顾清澄才独自走出院门。

  贺珩住过的房间还在,但是她知道,过去那个咧着虎牙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日宴会的变局,她其实心如明镜——

  许氏是自行脱逃出城的,秦棋画出城寻人时,必是遇上了贺珩的人手。那丫头对他向来毫无防备,自是言听计从。

  贺珩先是安排一无所知的秦棋画回茂县寻安西军,请他们届时来帮忙寻茂县的百姓。

  于此同时,借着许氏的信任,以青城侯在阳城为由,将更多茂县百姓暗中迁往阳城,算是做个见证。

  最后,才有了她们在宴席上看到的那一幕。

  贺珩与崔邵对峙,崔邵当众发难,他便顺水推舟,借敌人之口还她清白,把是非昭告天下。

  他也知道崔邵此行的目的,而最后,安西军的及时赶到,将可能酿成的杀伐一举化解。

  至此,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唯独他自己,选择背上了所有的罪责,走上了决裂之路。

  这是宣告,更是一种切割——

  他大抵知道自己的父亲如何行事,也知道镇北王的阴影,从不是任何人能凭一己之力便能撼动的。

  所以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平阳军对他的所有信赖,逼着她们将他视为仇敌。

  因为他知道,只有当她们离他最远时,她们才是最安全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决裂愈发决绝,守护才算彻底。

  最终,他还是选择独自踏进了那片深渊。

  夜风掠过城楼,顾清澄仰头,月光依旧清冷。像极了阳城那个夜晚,他们曾并肩望过的,同一轮月亮。

  原来,那已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光。

  再相见时,想必已是兵戈相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

  深夜,舒羽的祠堂空无一人。

  顾清澄独自走入祠堂,安静上了三炷香,香火明灭间,她默默向苏语和茂县三百亡魂诉说着近来之事,细语劝慰亡魂安息。

  香灭之后,她转身离去。

  而就在这时,一枚银针忽地侧着她的鬓发飞过,钉入香案三分!

  “什么人?”顾清澄回眸,祠堂外夜色深沉,唯余风声猎猎,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眸光一凝,纵身追出。

  阳城的深夜万籁俱寂,那抹黑影向着月亮的方向,往无人的深山奔去。

  此人既能趁她不备偷袭得手,此刻又分明在引她入无人之境,这般算计她岂会不知?

  偏生顾清澄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只因这身影里藏着的几分熟悉,让她甘愿入局。

  待到山色深沉,朔风吹动枝桠,偷袭之人才静立于一片新叶之上,于夜色下缓缓转身——

  黑袍,镰刀,凄清如弯月。

  刃上银辉流转,月下亡魂无数。

  行事张扬,喜从高处落刀,如死神从天而降。

  谛听。

  顾清澄抬眼,看着镰刀上流转的银辉,冷声道:“我该叫你谛听,还是闻渊?”

  冷月悬空,谛听居高临下的身影犹如魔神临世。

  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兜帽投下的阴影将面容完全吞噬,只余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随你。”

  话音未落,朔风骤起!

  “接招罢。”

  漫天月华化作千钧之势倾泻而下。

  这一瞬,顾清澄眼中寒芒乍现,青丝乱舞间,泛着血色寒光的七杀剑,已然在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谛听动了。

  没有花巧,没有蓄势,只是最朴拙的一记横斩!

  “嗡——!”

  空气仿佛被这一刀抽空,那道流转的银辉,在空中拉出一道吞噬一切的死亡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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