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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节


  她迎着江步月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谋夺林氏钱庄,所图非银,乃是为镇北王铺设一条隐秘的输银之脉!”

  “此亦殿下日后密谋之命门所在!”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雪皆止。

  “如今看来,林氏钱庄对艳书而言,已是负累,弃如敝履。然而于殿下而言——却是维系多日筹谋的枢纽。”

  江步月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喜她的揣测:“无稽之谈。”

  他起身欲离。

  “是不是殿下您的不重要!”

  “楚小小此时正在府尹堂上,殿下只要离开一步,您看到的所有票据文书,一刻钟后,将会呈于府尹案上!”

  “既然林氏对您来说也不重要,那艳书就亲手将它毁掉!”

  江步月的脚步顿住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艳书斗胆,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林艳书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若信我,肯将林氏基业完璧归赵——”

  “我林艳书以林氏百年信誉起誓,定为殿下守此机密!钱庄内外,一应票据流转、账目勾稽、银钱交割,皆由我亲手操持!”

  “必将做得更快、更好。”

  江步月敛袍,复又慵然落座:“你说的是谁的机密?”

  林艳书眼神微动,改口道:“定是有心人之机密。”

  江步月淡笑:“就凭这几封文书?”

  “是,就凭这几封文书。”林艳书指尖点向满地册页,再无迟疑:

  “这一份,是风云镖局五十万两镖银丢失的铁证!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赔偿,时间、地点、经手人、虚假签押,记录在案。”

  “这一份,是林氏钱庄内部,这五十万两赔偿款入账的所有明细!与镖局记录严丝合缝,相互印证!”

  “而这里——”她的语气微喘,指甲划过字迹,“是丁字逢九镖后,所有经由古董商行‘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洗白的银钱记录。”

  “这些银钱如何被拆分成小额古玩交易,如何被虚高估价,如何化整为零,伪装成北境皮货、药材的货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镇北王的私库!”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她那等孤高心性,所求的,从来便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弈。

  何曾稀罕他半分施舍?

  纵使她深陷泥沼、根基尽毁,却依旧能千般隐忍,长久蛰伏,甚至以身为注,终将他苦心孤诣的谋算,步步拆解,洞悉无遗。

  他不得不认,此番对局,是她,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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