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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节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这只完美的手狠狠按向旁边冰丘最尖锐的棱角!

  “嗤——”

  皮肉被冰棱划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暗红的冰珠,在雪地里留下惨烈的光。

  记号。他漠然地想。

  雪原无垠,易迷失方向。以血为引,最是醒目,也最节省时间。

  如此,便能分清方向了。于是,每一次停顿探查,那只完美的手总会“不经意”地在冰丘上留下红痕。

  新的刺痛叠加在旧处,掌心的麻木感越来越重,那只白玉般的手染上点点红痕,如凄艳的梅。

  “为何如此?”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远处的黑暗骤然放大,吞噬了所有光亮。

  “为何如此?”

  远处营帐中,贺千山卸了甲胄,卧在榻上,手畔是一壶温热的江南春。

  “属下不知,是否要派人去救?”

  副将站在他身侧,低头待命。

  “无妨。”

  “钱送到了,死了也好。”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江南春饮尽。

  “江南春是好,可惜小子……还是着急了。”

  副将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王麟自阳城来报。”

  “阳城逃逸人贩舒羽,已伏诛。”

  贺千山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怜意。

  “已伏诛?好。”

  “想个办法,让那小子知道。”

  “做大事的人,总得熬过寻常劫数。”

  “是。”

  酒尽了,夜还长,贺千山于北风呼啸间轻轻打着拍子,微醺着,坠入酣梦。

  “春心莫共花争发……”

  他看得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四殿下,来边境的一路上都在为那个叫舒羽的女孩,频频驻足。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①

  ……

  江步月算着日子,边境至京城不过十日,腊月十五前返京绰绰有余。

  除非,绕路阳城,日夜兼程,额外仍需三日。

  那么他就必须在今夜找到虎符。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波澜。

  “还有时间。”他凝视着指尖的血渍,轻声道。

  这个念头刚起,左膝突然传来撞上冰棱的“喀”的闷响。

  钝痛窜上脊背,他身形一晃,终是单膝跪进雪中

  寒意透骨。

  他半跪着,藏住了眸底翻涌的一切,死死盯着自己按在雪地上的右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这不是他该有的姿态!

  一股暴戾的羞怒猛地窜起,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更尖锐、熟悉的刺痛瞬间掩盖了膝盖的钝痛,与胸腔那股焦灼的暗流。

  在疼痛与焦灼交织的片刻里,他终于在昏暗之下,窥见了那点被厚冰覆盖的微弱反光。

  ……找到了。

  他重新夺回了那种冰冷到掌控一切的沉静。

  他没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一下、又一下地,在冰层上凿出越来越深的痕迹,动作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宣泄。

  他是江步月,他所守非人,所谋非情。

  只有他自己明白,身体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已无声地绷到了极限。

  东方天色渐亮时,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他清冷挺直的背影,迅速被风雪吞没。

  “四殿下这是要走了吗?”

  江步月再次策马离去时,那名先前迎接他的副将忽然拦住了他。

  “怎么。”

  他的唇冰冷得近乎苍白,抬起眼,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说,给您暖暖身子。”

  副将笑着,端出了一坛温热的江南春。

  “替我谢过将军。”

  接过酒坛的双手因失血过多,似乎显得如玉般无暇。

  热酒入喉,他的身子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

  “将军托我嘱咐您。”

  “阳城人口贩卖首犯舒羽,已伏诛。”

  “殿下……再无后顾之忧了。”

  “另外,您要注意身体。”

  “他不与短命鬼做盟友。”

  白玉般的少年在风雪中转过身,淡漠地看着副将。

  下一刻,他将酒坛递回,副将正要接住,却见那只手骤然一垂——

  “砰!”

  酒坛碎落一地,热酒溅在冰雪上,化开一圈潮痕。

  副将在错愕的后退中,听见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步月,叩谢镇北王恩德。”

  江步月的嘴角勾起最后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驾!”

  马蹄声起,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紧握缰绳的那双手上的伤痕,愈合又一寸寸裂开。

  白马背上,鲜血淋漓。

  这方向,并非他的来时路,他也终于决定不再控制自己。

  阳城灭了与他无关,倾城公主也早就死了。

  他不需要如何。

  他不需要更快回京,他不需要去证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身份。

  他给她的名字是舒羽,可她才不是舒羽。

  他永远唤她小七。

  他要去确认小七的死讯。

  。

  “嫌犯抓到了。”

  “抓着了?”

  “听说这次的瘟疫也是她带来的。”

  “天杀的!”有人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是外乡人干的!”

  “她现在人在哪儿?县衙?”

  “陈大人已经……”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私下处死了。”

  城中早已无人,只有巡防的城卫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轻飘飘的尾音,却直直刺进贺珩的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耳畔的喧哗仿佛在一瞬间退了潮,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处死了”。

  谁?谁处死的?

  他转过头去,蓬头垢面间,那双充血的眼睛亮得骇人:“你们刚才说……谁死了?”

  几个城卫被他吓得一愣,面面相觑:“那个姓舒的,贩卖女子,散播疫病,还打伤了官兵。陈大人一怒之下,今早就……”

  “姓舒的?”

  “哪个姓舒的?”

  “告示上那个啊!”城卫这才警觉起来,“你、你是何人?城中戒严三日,百姓都闭门不出,你怎敢……”

  另一人已按上刀柄:“你却在街上游荡三日——莫不是同党!?”

  贺珩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只记得“姓舒的”“处决了”,耳畔嗡嗡作响,忽地暴喝:“陈栋!王麟!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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