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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节


  “四殿下可真是个妙人!”

  笑声未歇,那只虚扶的右手突然发力, 反倒真稳稳地托住了江步月的手臂。玄铁护腕硌着他苍白的指尖, 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当年你第一次渡江, 来北霖的时候, 还是本王接亲迎的殿下。”贺千山的臂膀坚稳如铁, 任他借力下马,“那时候殿下尚不及马鞍高, 连抬眼看本王都不敢。”

  “没想到,转眼竟已这般气度了。”

  贺千山说得直白, 眼睛如鹰隼般锁着江步月的眉眼。

  江步月神色不动,冰雕似的手就这么从容地搭在了那铁臂之上:“十二载春秋, 步月还能劳贺帅亲自相迎,也不算混得太差。”

  两人的寒暄中暗藏机锋, 而相托的手纹丝不动——贺千山未退半步,江步月也未迟疑分毫。

  恰似他们这场交易。

  生死、家国、荣辱,纵有千般仇恨, 万种立场, 但只要利益交汇处尚存一线,便足以撑起两人之间的的盟约。

  江步月翻身下马时, 全身的关节都已冻得发僵,面上却仍带着那抹淡若远山的笑意。

  营帐内, 炭火烧得通红,勉强驱散了他体内浓郁不散的寒意。

  贺千山卸下头盔,露出全貌,斑白鬓角在火光下更显清晰。

  他亲手斟了两碗热酒, 推过一碗:“塞外苦寒,殿下饮碗酒暖暖身子。”

  声音洪亮,仿佛方才帐外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江步月端坐客位,大麾未解,寒气犹在。

  他的目光落在粗陶酒碗上:“冰天雪地,陋器琼浆,贺帅待我……果真非常。”

  言罢,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贺千山笑了:“四殿下好眼力。”

  一口热酒入喉,江步月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血色:“不及贺帅在这雪山之上,温着江南的桃花酿来得风致。”

  “千里雪原,快马加鞭,当真是......千金买醉。”

  他的语气极淡,但字字句句里带着冰锋。

  “托四殿下的福。”贺千山脸上的笑容未变:“若非四殿下亲自为本帅筹谋,弟兄们怕是要拿雪水当酒喝了。”

  话里话外,不过银钱粮草,二人皆是同谋。

  江步月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拂去大氅上的积雪,动作优雅从容。

  “看来贺帅的白银是收到了。”他淡淡道,“簪子,可也收到了?”

  “自然。”贺千山语气不急不缓,“齐光玉簪果然是好物,只可惜我家没生女,唯有犬子顽劣。还望四殿下日后于京中多担待些。”

  “既然礼已送到——贺帅打算何时履行承诺?”

  帐中气息微凝,炭火噼啪,声声似在催问。

  贺千山眉心的笑意只停了一霎:“殿下如何这般心急了。”

  “真到用簪子那日,也还有半月的光景。”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说到簪子,倒是本王失算了,竟不知四殿下也有怜香惜玉之心。”

  江步月缓缓抬眼。

  “我那犬子赤诚愚钝,可殿下的心却有七窍。”

  贺千山的甲胄轻振:“小如意一把火烧了秋山寺,倒是痛快。”

  “可那小子心软,见不得血。”

  他转身看他,阴影将江步月的半张脸笼在暗处:

  “偏四殿下好心,替吾儿将那些烫手的姑娘全数接走了?”

  江步月眸光如水扫过,避而不答:“世人皆知吾与镇北王势同水火。”

  “王爷坐拥雪原铁骑,最盼的不过是质子横死,两国盟约作废,五万定远军便可顺势而动。”

  “如此,我与您共谋,于外人看来,自是荒谬至极,反倒天衣无缝,绝无疑虑。”

  江步月抬眸直视贺千山,火光落在眸子里:

  “银钱已至,人亦入帐,王爷却仍……信不过我?”

  贺千山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去,微微偏首,神色难测。

  “本王何时说过不信?”

  “与四殿下共谋大业,无信不立。”

  “四殿下以为呢?”

  他轻击双掌,帐外副将悄然入内,手捧一方檀木匣。

  一时间风雪呼啸,炭火明灭不定。

  待帐中重归寂静,贺千山唇边又浮起浅淡笑意。

  江步月的目光落在檀木盒上,指尖在袖中无声收拢:“王爷……自然不会欺瞒晚辈。”

  贺千山粗粝的大手轻抚在木盒之上:“那是自然。”

  “只是这世上,信与不信,常只在一念之间。”

  指节在匣面轻轻一敲,声音不重,却似惊雷。

  “四殿下若真心共谋,那不如把事做绝些。”

  “以免,落人口实。”

  这话的话头落得极轻,江步月却感觉到了满帐肃杀之气。

  他抬眼,看见了贺千山眼底的寒芒乍现。

  “王爷这话,”他忽地展颜一笑,眉宇柔和,攫住了凌厉的寒芒:“步月听不明白。”

  话锋温润如水:“王爷不妨教教我,究竟是哪一桩该做绝?”

  贺千山眉峰愉悦地攒起,似猛虎闲观幼猫藏爪的把戏。

  “秋山寺那些女眷的分量,四殿下当真不知?”

  “如今……借吾儿的银钱,走了一笔暗镖,把人藏去涪州。”

  “小子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还是觉得本王在京城,耳目俱聋?”

  贺千山说这话的时候,江步月听见了帐外刀兵出鞘的声音。

  这不是威胁,而是明示:此地已非上京,无人可救。

  “王爷明鉴。”江步月轻轻叹息,眼底笑意如三月融雪,“我与如意相交甚笃,不过是替他了一桩心事,将人送到平阳女学安置。”

  “王爷莫非以为,步月是在保留贩卖人口的人证后手?”

  他话说得直白,目光不闪不避迎上贺千山。

  一个目光如刀,一个眸沉似水。柔与刚相抵,竟是谁也不让谁。

  帐内铁锈味渐浓,连呼吸都似凝滞。

  一息。

  两息。

  “哈哈——哈哈哈哈——!”

  忽而,贺千山唇角微勾,竟似被什么误会逗乐了,笑出了声。

  江步月也笑,眼中春水碎入冰雪,落得从容不迫。

  “小子真没动手?”

  “步月不敢妄为。”

  “舒羽是谁?望川江上的锦瑟先生又是谁?”

  江步月低垂眼睫,笑意不改:“步月……确实不知。”

  “好!”

  贺千山“咔哒”一声打开木匣,粗粝指腹摩挲着匣中之物,眼神若有所思,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做事总欠些火候。”

  “也罢,早知你要来,本王已替你料理干净。”

  “如此,你我之间……也好少些猜忌。”

  江步月于火光明暗间抬眼。

  “风云镖局的暗镖,该到阳城了吧?”

  贺千山突然俯身,鹰目直逼他眼底。

  “步月此行,不曾路过阳城。”

  江步月的眼底澄澈如镜,不见半点波澜。

  “那便省心了。”贺千山两指拈起匣中半块虎符,不再看他,从容起身。

  “四殿下可知道,阳城这几日遭了天灾。”

  贺千山猛地扯开军帐的帘幕,呼啸的北风如刀般灌入军帐,冷得彻骨。

  他回头,凝视江步月因为冷风而略显苍白的脸:“城门紧闭,听说……无人生还。”

  他说得极平和,仿佛只在讨论今日的风雪。

  那枚虎符拈在了他指尖,贺千山在风中把玩着它,像拨弄一枚赌注

  “本王托大,替四殿下做个主。”

  “这半块虎符——”

  他看着江步月的眸子,忽然屈指一弹,那半块虎符竟如玩意儿般被他掷出了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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