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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


  俗话说得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风一吹,风言风语就开始撒丫子乱飞——尤其是在这个货郎穿街走巷、百姓熙来攘往的临安府。

  泸川郡王触怒圣颜, 于丽正门前生受四十脊杖的事, 没过两天就传遍了临安府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皆亲眼瞧见那位最受官家疼爱的幺弟,当日是如何被翻脸无情的帝王狠狠杖责。

  “你是不晓得打得有多惨,血流了一地都是。打到最后,郡王昏死过去,是被人抬走的咧。”

  “泸川郡王挨得是脊杖啊!那么粗的棒子打在背上, 想想都疼。”

  “听说还是去衣受杖?”

  “可不, 堂堂郡王也要去衣受杖,看来官家这次实在是气狠喀。”

  “如此说来, 官家与郡王这算是彻底翻脸了?”

  “唉, 无情最是帝王家, 老话不都说了嘛。”

  “也对,这种兄弟相争之事,话本子里可不少见。就说前朝那个叫李啥民的大皇帝, 不就是亲手把他哥他弟一股脑儿全砍了嘛。当皇帝,就得心硬。”

  “啧啧, 谁说不是呢。”

  闲言碎语沿着街巷四下狂奔, 奔着奔着, 拐个弯儿一头撞进了位于新街的齐家脚店内。

  恰好今日齐耀祖在店里盘账, 见茶座一群人聊得火热, 侧耳听去,这便听得泸川郡王与官家公然顶撞,眼下已被打得半死不活。

  ——齐耀祖简直要乐开花了!

  去岁在德化坊的那条陋巷里, 他被晏怀微一簪子扎得鲜血横流,这口恶气他可是一直憋着呢!

  起初他确实想过报官,想着干脆把晏怀微送进去,让那贱女人好好尝尝蹲大牢的滋味。可冷静下来之后细细一捋,却又觉不妥。

  那女人之所以敢如此伤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攀上了泸川郡王这根高枝儿嘛。

  临安府谁人不知,泸川郡王与官家长幼情笃。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去府衙状告晏怀微,万一再次惹怒郡王,那可就不好办了。

  还真不是他齐耀祖多虑。想想看,就连户部赡军酒库都要卖泸川郡王的人情,不给他齐家沽酒,那临安府衙会不会也要卖这个人情,表面秉公执法,实则让他齐耀祖狠狠摔个大马趴——哼,毕竟天下乌鸦一般黑。

  孰料现如今……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泸川郡王与官家兄弟阋墙,好好好,这可太好了!

  没了官家撑腰,那赵清存算个屁!他不过就是狐假虎威的狗东西罢了。况且这四十脊杖打下来,保不齐就把他打残了,真是恶有恶报!

  齐耀祖越想越亢奋,忍不住在脚店的后堂走过来走过去——泸川郡王挨了打,晏樨那个贱女人已经没了庇护,眼下正是收拾她的好时候。

  想起晏怀微,齐耀祖也是切齿拊心地恨。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女人根本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

  既然如此,干脆就像晏怀微说的,他放开手,两个人各过各的,彼此相安无事不就好了吗?

  可齐耀祖偏不。

  他,齐员外,齐押司,居然被一个女人瞧不起?!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对于齐耀祖这样的人来说,他可以接受来自大人物的鄙薄甚至侮辱,但绝不能接受来自下位者的反抗。

  下位者,指得自然就是女人和奴仆——哦,妻与子也包括其中(哪怕这个妻已经是前妻)。

  他可以出于某种目的而堆起笑脸去哄女人,可一旦得手,那就立刻变成让她哭她就得哭,让她笑她就得笑,否则有她好果子吃。

  晏怀微是他花了大价钱娶进门的,那不就是他的物什吗?

  不过就是一件物什而已,居然敢瞧不起主人,这像话吗?!

  比起让什么官府衙门、大宋律法来发落晏怀微,他更愿意亲自动手。

  他十分享受征服女人的快/感。

  反正休书已经没了,晏裕那老东西爱惜面子,绝不会把女儿被休之事说出去,如此一来,那女人就依然是他的所有物,之后无论是驯服还是治服,他什么事做不得?!

  没错,眼下正是杀去泸川郡王府收拾那女人的好时候!

  *

  今日的好时候出现在正午时分。晴色入山青,穹窿上空金乌高悬,宛如一只巨大的冷眼,俯瞰着冰冷又虚伪的尘世。

  齐耀祖再次来到位于清风坊的泸川郡王府邸,这一次是府内的郑老都管招呼的他。

  郑老都管操持王府诸事的年头已然不短,早在普安郡王那会儿他就已经入府,眼下又为泸川郡王张罗,夸一句忠心耿耿实在不为过。

  齐耀祖一见郑老都管,立刻堆起满脸笑意,好一副大商贾和气生财模样。

  听闻对方想见府里那位女先生,老都管不禁疑惑:“不知齐员外见梨枝娘子有何要事?”

  齐耀祖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恭敬道:“老都管多担待,是这位想见梨枝娘子,小吏只是仗义相助罢了。”

  话毕,他又装模作样问道:“不知泸川郡王伤势可好些?”

  郑老都管摇手一声长叹,那意思是“尚不大好”。

  齐耀祖乐得差点儿露馅,铆足力气才控制住面上狂喜,连声说着“吉人自有天相”。

  郑老都管没再多问什么,这便将齐耀祖与其身后那人一并引入王府。

  几人穿过廊道,至府内待客小堂。老都管请那二人稍待,他则打发了个粗使婆子去景明院请女先生。

  景明院的寝卧内,赵清存趴卧于榻,刚服了药,晏怀微正伺候着他漱口。

  漱完了口,将水盂交给小福拿去清洗,晏怀微搬个绣墩坐于榻边,摸出帕子仔细地为赵清存将唇边水渍拭去。

  “我好多了,这些药从明日起不用再喝。”赵清存轻轻握住晏怀微的手。

  晏怀微急道:“那可不行,还要再喝两日。”

  赵清存被她逗笑,曲起食指在她鼻尖一刮:“我懂医术还是你懂医术?”

  “我虽不懂医术,但我胜在听大夫的话,”晏怀微秀眉轻蹙,歪着头念叨,“吴神医临走的时候特意交待,他留给你的药方,必须吃够七日。眼下只吃了五日,我可全都记着,别想耍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给我亲一口尝尝咸淡——赵清存趁着晏怀微说话的功夫,手肘一撑,凑过去在她颊上啃了一口,只觉面前这女子可爱得如天仙一般。

  他想听她碎碎念叨,念他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烦。

  房内温暖如春,门一关,就仿佛把整个凡尘俗世皆拒之门外。

  两个人好似一对幼稚鬼,头抵着头又闹了片刻,赵清存渐觉困倦。他喝的药里面有止疼安神成分,此刻药力发作,已然上下眼皮打架。

  晏怀微伺候着赵清存趴好,怕他不舒服,又给他身侧垫了一床寝被,这样他就可以侧身,不至于一直趴着太难受。

  做完这些,晏怀微将床幔放下,又将床前新摆上的设色花鸟画屏移过来,为赵清存遮住光,而后便蹑手蹑脚开门出去了。

  刚走出房门就见珠儿步履匆匆向这边行来,口中说着外面有人要见梨娘子。

  “谁要见我?”

  “那婆子也说不清,只说看打扮像是个富贵人,难不成是娘子在海宁的亲戚?”

  晏怀微听闻此言顿觉思绪厖错,梨枝这身份是伪造的,眼下秦炀也已流徙,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海宁的亲戚来找她。

  “有劳珠儿养娘,我去看看。”

  话毕,晏怀微唤来小吉,主仆二人这便向着待客小堂行去。

  七绕八拐,穿户过牖。

  刚转过垂花门,就见前方待客堂外站着一人。那人颇为惬意地把臂而立,仿佛这里不是郡王府邸,而是他自己家。

  晏怀微脚步一顿,简直想立刻马上转身就跑——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齐耀祖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过头来。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一改往日卑劣,向着晏怀微温声唱了个喏:“娘子,多日不见,真是想煞小吏也。”

  “齐员外找错人了。小吉,送客。”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齐耀祖笑容满面,再次向晏怀微施礼,“娘子气性大,莫要气坏身子。”

  见他如此,晏怀微忽觉胃部紧缩,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这男人今日的言行十分诡谲,既没发火也没骂人,举止甚至颇有风度。

  但他越是如此,晏怀微越明白,内中必不寻常。

  她看出来了,齐耀祖在演戏,只不知究竟是演给谁看?

  “昔年我在瓦子里做书会先生时,与你虽略有交情,如今却早已陌路。齐员外还请回吧。”晏怀微故意端起王府娘子的架子,抬手指着府门方向。

  “为夫今日来此,专为接娘子回家去。”

  “胡说!谁与你是夫妻!齐员外好大胆子,敢到泸川郡王这儿来闹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听她搬出赵清存,齐耀祖面上笑容散去,呲牙咧嘴问道:“泸川郡王?赵珝?他人呢?你有本事叫他出来。”

  “殿下正在午憩,不见闲人。”

  却听齐耀祖嗤嗤地笑了起来:“泸川郡王被官家打得皮开肉绽之事,街面上都传遍了。我的好娘子日日躲在侯门大宅里,还不知外面是怎么说的吧?”

  他忽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外面都说……”

  晏怀微愕然失色,脱口叫道:“小吉!”

  候在不远处的小吉听得娘子唤她,赶忙跑上前来:“娘子,何事?”

  “去把郑老都管请来,告诉他,此人出言不逊,无端糟践恩王名声,让老都管着人将他打出府去!”晏怀微冷下脸来,肃穆地说。

  小吉应了一声,刚要走,却被齐耀祖跨前一步拦住了。

  齐耀祖拦下小吉去路,面上浮起一抹诡笑:“晏樨,我当然不会平白来找你讨没趣。我知道,我的好娘子聪明又胆大,单凭我一人,自然是治不了你。”

  话至此处,他抬手指向身侧那间待客小堂:“我不能说服你,但有人可以。你去看看,谁在里面。”

  客堂的门开着,冬日正午的阳光太过明亮,衬得堂内昏暗幽昧。

  此刻,从晏怀微所站之处望过去,只能看见黑魆魆的一间屋子,并不能瞧清里面究竟发生何事,亦究竟有何人。

  但晏怀微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如擂鼓,一声声敲得她掌心冒汗。

  她抬腿向客堂走去,一步又一步,直到自己也浸在房内暗影之中,这才看到圈椅上坐着一人。

  在看清那人的刹那,晏怀微眼圈通红,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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