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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


  倘若有人做得太好,便会立刻有无数双嫉妒、怨恨的眼睛在背后紧盯着他——那些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的人,就包括此次北伐的另一位主将, 邵宏渊。

  此人心胸狭隘, 刚愎自用。前些日子他领兵围攻虹县的时候,怎么打都打不下来, 最后还是李显忠想出了让灵璧降卒来喊话的劝降之法, 并且领兵增援他, 这才顺利攻克虹县。可攻下虹县之后,他非但不感激,反觉李显忠太出风头, 衬得自己像个蠢货。

  故而在金兵第二次攻打宿州的时候,邵宏渊便以天气太热为借口, 拒绝领兵与李显忠协战。

  至金兵第三次攻打宿州, 宋金两军之间的形势便发生了惊天逆转——原本一路败退的金兵因元帅孛撒领十万大军抵达战场而士气焕发;另一边, 宋军则因主将失和而人心惶惶。

  结果可想而知, 第三次宿州之战李显忠没能打退金兵。其麾下兵马奋战至力竭之后, 仓皇逃回城中。

  是夜,宋军营地发生了“炸营”之事。(注1)

  外有十万敌军,内有主将猜忌, 再加上白天那场损失惨重的败仗,林林总总所有这些加起来,导致营中士兵各个精神紧绷,魂不守舍。

  至夜幕降临时,宋营的紧绷状态已达到顶点——整个营地死一般安静,一股诡谲的憋闷笼罩在所有人头顶。除了巡营的队伍外,没有人愿意动一下或者说一句话。

  赵清存这些日子一直以“杨准将”的身份跟随李显忠,今日亦领兵出城与孛撒大军正面交战,眼下坐在军帐内,满脸都是尘泥血污。

  为防止发生意外,他虽一身疲累却也不敢卸甲入睡,只摘了兜鍪,斜靠在营帐内的小榻上闭眼假寐。

  夏夜闷热,盔甲内的衣衫已是湿了又干,赵清存烦闷地翻了个身,小榻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几声破烂的“呲呀”,仿佛夏夜濒死的挽歌。

  他所在的这个军帐内还有另外几名士官,此刻却是人人噤若寒蝉,也不知那些人究竟是睡了还是醒着。

  子时三刻,月上中天。

  赵清存刚要沉入睡梦中,忽听营帐外响起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敌袭!敌袭!”

  “快跑啊!”

  “金兵杀过来了!”

  “快逃啊!逃啊!”

  就在惨烈呼喊响起的瞬间,营帐内所有士官尽皆一跃而起。

  黑暗中,恐惧像一把利斧劈头砸来,仿佛每个人都会在下一瞬就被从天而降的金兵砍下头颅。

  赵清存率先掀开帐帘冲了出去,但见整个宋军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疯癫地跑着。

  命运掐住了人们的咽喉,使得他们理智全无。许多人边跑边大声嘶吼,也许是想靠着这种刺心裂肝的惨叫,将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怨恨尽皆释放出来。

  赵清存一把抓住从身旁跑过的一人,厉声问道:“金人呢?在哪儿?”

  “不知道……来了……来了……”那人浑身颤抖,话都已经说不利落。

  “谁说的?!”

  “周……周统制……周统制在前面敲锣……”

  这人口中所说周统制,便是率领马军的建康中军统制周宏。既然连他都敲锣打鼓地喊着金兵打过来了,那还能有假?

  可赵清存不能相信。

  他放开那人,逆着人流向中军大帐走去。此时此刻,无数只没头苍蝇在他身边左碰右撞,炬火倒了也没人管,兵械四处乱扔,整个大营已完全失秩。

  半路上,赵清存又扯过一个惶惶奔逃之人,喝问道:“李将军呢?”

  “不晓得……不晓得……”那人边哭边说,两股战战,其下有腥臊的黄液淋漓淌落。

  一直闹到次晨曙色既白,却根本没有金人杀至。天亮之后众人才知晓,原来昨夜竟是“炸营”。

  待这场闹剧消停之后,李显忠命人清点军马,发现建康中军统制周宏、马军统制邵世雄、统领刘侁等人已经趁乱带领手下士兵逃之夭夭。

  李显忠气得面色青黑,不得已,只能下令所有人悉数撤入符离。

  但这还不算完。

  宋军刚撤入符离就又发生了一次营兵逃遁之事。

  便是在当日午后,前军统制张训通率兵打开符离北门,仓皇逃遁而去。紧随其后,池州统制荔泽、建康统制张渊等人亦皆率部逃走。

  危难当头之际,宋军的将领们不想着如何护城、如何御敌,却一个个只想抱头鼠窜。

  “逃跑”于他们而言,是极其轻易之举,就如同“跪下”一样轻易。

  至此,一场浩浩荡荡的北伐,以一种堪称荒谬的形式变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溃逃。

  而在符离北边,正虎视眈眈与宋军对峙着的金兵,很快就发现了宋军阵营的不对劲儿。

  孛撒立刻抓住时机,再次挥军攻来,打算趁虚一举拿下城池。

  城墙上,刚经历过炸营和溃逃的宋军提心吊胆地看着墙外密密麻麻涌上前的敌人,恐惧再一次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主帅李显忠亲率兵马冲锋陷阵,直杀得鲜血满面,双眼赤红。

  外城墙下,妄图登城的金兵被砍杀坠落,尸身层层堆叠,已经堆得与羊马墙一般高。墙面鲜血斑驳,血污之气直冲鼻腔。

  可所有人都明白,眼下宋军大势已去,再如何勇武砍杀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城墙上,赵清存一刀砍断敌兵脖颈,浓血溅上他俊丽的容颜。

  他抬手随意一抹,正打算继续御敌,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杨准将!杨准将!李将军已下令,所有人向南撤退!”

  赵清存恨声斥道:“宿州一失,再无中原。若是此战溃于符离,还有何颜面回临安!”

  那兵士猛扑上前扯住赵清存盔甲下摆,大喊道:“杨准将,走吧!咱们已经撑不住了!”

  赵清存抬眸望向四周,但见周遭士兵皆已陆续开始撤离——丢盔弃甲者有之,哭爹喊娘者有之,确然已是溃不成军。就连他自己手下的那一队兵马亦是十去其九,有人死,有人逃。

  城池确实是保不住了。

  赵清存一咬牙,招呼着手下寥寥无几的残兵,众人快速向南边撤离。

  一路上但见满地血污,四处皆断臂残肢。符离百姓们沿街悲哭,丁夫士卒无不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李显忠与邵宏渊也已经率军向南撤退,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十数万兵士军心溃散,又哭又嚎地逃奔着,这场面简直称得上触目惊心。

  赵清存和另外几位准将率领手下士兵为大军殿后,待城内主力皆已撤走,他们这才出城。

  哪知才刚退至城外,却见不远处尘土掀天。雷霆呼啸之中,女真骑兵竟已追至眼前。

  “嗖——”

  “嗖——”

  “嗖——”

  箭矢如雨一般向着赵清存这股残兵飞射而来,诸人挥刀抵挡,身边却不断有同袍惨叫着倒下。宋军眼下根本无法再抵御敌寇,要想活命,只能尽快撤走。

  赵清存厉喝一声:“快撤!”

  所有人拼了命向南边跑去,可叹双腿怎敌四蹄,女真铁马瞬间便飞杀而至。

  可这还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情况是,宋军溃散时将粮草军械丢失殆尽,眼下这些逃兵,许多人手里根本连武器都没有!

  他们只能赤手空拳硬接女真人的大马金刀。

  马上骑兵“唰”地一刀砍下,头颅向着天空飞扬,血如烟花一般泼洒开来。

  赵清存的刀所幸还握在手里,虽然已经豁口,但好歹还能用。他用力挥刀杀向逼近自己的金兵,可这些人就像是砍不尽杀不绝的虫豸一样,围攻着、消磨着他。

  挥刀下去砍倒眼前一人,忽听身后又响起喊杀声。

  赵清存迅速回身,豁了口的刀将将抵住那柄对准他的头颅砸来的狼牙棒。

  身后那女真军士冷笑着,将手中狼牙棒用力向赵清存的头颈压去。

  赵清存极力支撑,眼看快要撑不住时,他忽向侧方撤力,紧接着右腿向前一扫,身如旋燕,立刻便将那人扫得扑摔在地。

  赵清存毫不迟疑提刀斩下,可惜他都来不及确认此敌是否已死,身后就又有一人手拎狼牙棒向他打来。

  赵清存再次挥刀抵挡,却听“啷”地一声脆响,他手中那把刀经受不住如此力道,整个刀身断成两截。这下赵清存也变成了赤手空拳与敌缠斗。

  狼牙棒向着他的面庞砸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赵清存决然迎上,硬是用手中断刃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四下里皆是哀呼惨叫,面前的女真士兵戴着兜鍪,看不清是何模样,但赵清存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特别狼狈。但他不能认输,他不能死在这儿。

  刀断了,那就不用刀!

  赵清存提起中气,一脚踹向面前这人下腹,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刚才死去那人扔下的狼牙棒——对,没有刀,那就用女真人的狼牙棒来与他们对打。

  “哐!哐!哐!”

  两根狼牙棒砸在一起,几乎砸出火花,力道之大,震得人虎口麻木。

  赵清存的功夫明显比对面那人好很多,眼下他有了武器在手,瞬间又恢复斗志。但见他挥动狼牙棒,以对方几乎无法招架的攻势猛力向其右肋击去。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赵清存丝毫没给对方留喘息余地,只一瞬息,狼牙棒就向着对方后背击去——就像女真人打碎汉人的头颅一样,这金兵也被赵清存打碎脊梁骨。

  眼看着又收拾掉一个敌人,赵清存抬手抹了一把唇边咬出的血渍,正要继续向南,却听得身后传来微弱响动。

  那声音很细,却又十分尖锐,像虫豸振翅,又像是某种利器,划破了风,划破了战场硝烟,向着他飞袭而来。

  赵清存下意识回身看去。下一瞬,他便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向心口,是一支利矢,此刻已深深扎入他的胸膛。

  ——他中箭了。

  这猛然激起的剧痛令原本就已筋疲力尽的身体抽搐着,再不受控制。赵清存仰面朝天,倒在了这片他们未能收复的土地上。

  “砰!”

  身体砸下,荡起一片尘土灰埃。

  *

  这场战争持续了几乎一天一夜,符离血流漂橹,满目疮痍。

  大宋军队兵败如山倒。明明是十万男儿,可逃跑之时却根本想不起何为血勇,何为英毅。

  高高在上的军官们平日里颐指气使,眼看要吃败仗时,却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留下那些低贱的丁夫和士兵为他们挡住死亡,甚至代替他们迎接死亡。

  人啊人,荒唐的一生,不明不白地活了又死。

  日出东方,乌鸦哀啼,狡猾的阳光躲在惊心惨目的战场旁,窥视着遍地残破尸身。

  气味儿太过浓烈,以至于鼻腔已经根本分辨不出血的咸腥和火的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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