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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


  远看碑林似山脉。

  无数的无名碑从山脚立到了山间,沈若锦的舅舅和兄长们就长眠于此。

  这些无法回家的将士们,全都被埋在了这里,很多尸体都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所以也就没有刻上名字。

  而沈家儿郎,是为了防止西昌人挖坟掘尸,所以也没有刻名字。

  沈若锦一年没来,山上又多出好些新墓碑。

  此时已是凌晨,但冬日里,天亮得很慢。

  她将马拴在山脚下,拎着两坛酒,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朝万英山的最高处走去。

  舅舅和兄长们的尸身是她从尸山血海里一个个翻找出来,亲手埋葬的。

  长兄有个很喜欢的姑娘,为心中所念,在西疆将军府里种了两株红梅花。

  他等西疆安定,他就回去跟人提亲。

  二哥爱马,生平最大的愿望是世上太平之后,去乔家学他们家的驯马之术。

  三哥说他等不打仗了,他就去考状元,沈家满门武将,总被那些文官克扣军饷,他得去整治整治朝堂。

  四哥轻功绝佳,做梦都想游走于江湖之间,做大侠。

  五哥说他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给小十做好吃的,他以后若是不做将军,就开家酒楼。还得是全天下最大的酒楼,把最好吃的东西都做给小十吃。

  六哥……六哥说他那双手,是天下无敌的巧手,哪怕是做些小玩意,也能引得众人疯抢。到时候他也不用去赌场赢钱,把给穷的叮当响的祖父和老子拿去贴补士兵了,光是卖手艺都能赚得盆满锅满了。

  闲暇的时候还能到处去砸人场子,什么赌场、竞技场,他一个月砸一个,一年就是十二个!

  七哥不喜欢西疆的风雪,他喜欢江南,常念江南好,要去江南养老。

  八哥最爱兵器,一心想着拜入神兵山庄做关门弟子,把几个哥哥的兵器全都熔炼了,因为他打不过拿着趁手兵器的兄长们……

  九哥最爱美,曾听闻秦琅是盛京第一美,还曾生出过比较之心,问小十以前有没有见过秦琅,问小十“我与秦琅,孰美?”

  那时候的沈若锦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我九哥美。”

  然后九哥就被四舅舅拎着耳朵,拉到练武场上揍了。

  四舅舅说男子说什么美不美的,男子就得英俊勇武,你一个少将军,跟在京城的纨绔小王爷比什么?

  二舅舅总是拦着他大儿子,三舅舅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让儿子过去按着小九。

  可是现在,最爱美的九哥长埋黄土,皮肉早已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

  沈若锦提着酒走到山顶,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心头。

  他们好像已经离开很久,又好像一直在她心里,从未走远。

  冬日里草木凋零,将亮未亮的晨间,寒风瑟瑟。

  碑前积雪初化,沈若锦弯腰扫去那些枯枝烂叶,在最左边的三舅舅面前停下。

  “好久没来看你们了。”

  她低声说着,打开酒坛,往地上倒酒,“三舅舅最贪杯,这第一口,小十先敬你。”

  然后依次往右,酒水不停地倾倒在地上。

  到了第二排兄长们碑前,沈若锦又打开了第二坛酒,“前两天我见到三哥了,他还活着,只是有些不认人,等我找到名医,将他治好了,就让他来看你们。”

  山间无人,只有寒风拂过树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与之相应。

  “我总觉得,尚在人世的不止三哥,不管你们在天上还是在底下都使使招,让我早点找到他们。”

  沈若锦倒光了酒坛里的酒,随手把空坛子里搁到了一边。

  她今夜也喝了很多酒。

  烈酒灼喉,也灼心。

  她忽然很不想做懂事的沈若锦,她想做被舅舅和兄长们宠着惯着的小十。

  可时光是最无情的东西。

  一旦逝去,永远无法回头。

  阴阳相隔,天地鸿沟。

  “阿公让我走,他想一个人回京受审,一个人承担所有。可我是沈十啊,我是沈家人,事情也是我做的,阿公那样老了……”

  沈若锦靠着墓碑,缓缓坐到了地上。

  她有些醉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她说“遇水城到落月关原来只要半夜……”

  她说:“今夜好冷,夜风好大,吹得小十脸疼……”

  冷的又何止是今夜。

  这三年,风霜雨雪,让一夜之间长大的沈十,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可她也才十八岁。

  也曾是个在舅舅和兄长们跟前撒个娇,就能得到星星的小姑娘。

  沈若锦把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上,轻声呢喃:

  “你们都是骗子,说好了我及笄那天,你们都会回来的……”

  不管她说什么,这些墓碑都不能给她半点回应。

  沈若锦早就习惯了。

  前两年她最执拗的时候,睡不着就会来这里,跟这些墓碑说话。

  被阿公送回京城之后,实在山高路远。

  她也想着要懂事一些,要听话,不能再让阿公担心了。

  重回西疆之后,每日不是忙着打仗,就是排兵布阵。

  她来不了,也怕一看到这墓碑就失控,哭成什么都不管的傻子。

  今日喝了那么多的酒。

  沈若锦就想起三年前穆成昊入西州城,提出要跟大齐永世结好的那一天,兄长们跟他在高楼饮酒,指点山河。

  那时候她跟在他们身后,对他们口中描绘的将来无限憧憬。

  可如今,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也死了。

  沈若锦在碑前低声呢喃,“你们都不回来,只能我来找你们。”

  十五岁的沈若锦没办及笄礼。

  因为最亲的舅兄战死在了边疆。

  十八岁的沈若锦在碑前缓缓站起身来,转了个圈,目光在周遭的墓碑上一一扫过。

  她醉语似的说,“如今战事已定,是真的要和谈了。我今日来,把及笄礼补上。”

  沈若锦喃喃道:“那一年,我为及笄礼学了一支舞,从未跳给别人看过,就在这里,跳给你们看看……”

  山间碑林,晨光依稀间。

  她翩然起舞,初时腰肢柔软,身若拂柳,云袖迎风招展,犹如仙子落入凡尘中,而后融入武学招式,其力十足,大有一掌动山河之势。

  前柔后刚,刚柔并济。

  秦琅发现沈若锦离席,沿途寻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沈十……

第118章 夜夜同寝亦同心

  晨光依稀间,旭日东升。

  淡金色的阳光一点点穿透云层,笼罩着山川大地。

  一缕缕金光落在漫山遍野的墓碑上,孤寒萧瑟中又透着神圣庄严。

  山林俱静,四下无人,连只飞禽走兽都没有。

  沈若锦在碑前起舞,云袖迎光招展,月白色的裙袂在风中飞舞,她闭上眼,仿佛能与天地相通,与阴阳相隔的至亲有刹那相会。

  秦琅没有贸然靠近,放轻了脚步,走到在松树下站定,隔着十几步远,静静地看着眼前犹如神仙画卷的一幕。

  发现她离席之后,他夜奔数百里寻到此处来的担心与焦灼,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她没事。

  她只是想舅舅和兄长们了。

  沈若锦其实已经很久没跳过舞了,对她来说,在无人处起舞,亦或者是在人群中漫步,都是一件让自己身心愉悦的事。

  这三年来,她一直都找不回从前的闲情雅致。

  而今日,更像是沈若锦在跟舅舅和兄长们说她真的长大了,哪怕三年前的及笄礼因为满门亲长无人能回来参加而没有完成,她也可以自己完成。

  走不出来噩梦,她如今也走出来了。

  满门深仇不能忘,但她报仇的同时,也会好好生活的。

  毕竟还有阿公和三哥需要她照顾,有她在,定不会让沈家被人看轻了去。

  一舞终了。

  沈若锦额间冒汗,她随手抬手擦去,同墓碑说:

  “天亮了,我得回遇水城去了,阿公见不到我会担心的。”

  阿公见不到她会担心,元启见不到她,八成以为她连夜跑了。

  沈若锦把地上的两个酒坛拎起来,轻声说:“小十下次再来看你们。”

  晨风拂过山林间,寒意随之而来。

  沈若锦转身下山去,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松树下的秦琅,惊诧地停在原地,“你怎么在这?”

  “你在这,我怎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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