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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节


  殿内光线略暗,暖香浮动。

  祝无执正端坐案前批奏章,窗外天光透入,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

  只见女子脸色煞白立在门前,胸口起伏不定。

  他脸色微凝,眼风扫过门口,内侍立马把殿门阖起来。

  “发生何事了,怎得这般着急?”

  他心有猜测,面色却依旧平静,搁下朱笔,起身走到温幸妤跟前,想牵着她的手到炭炉跟前驱寒。

  哪知还未拉到她的手,温幸妤就后退半步避开他的动作。

  “祝长庚,春娘一家,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们……”

  未问完,嗓子就干涩到说不出剩下的话。

  她一只手撑着旁边的高几,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祝无执沉默着,脸色不大好看。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李氏满门…尽数归西。”

  温幸妤抬眼,似乎没听懂祝无执在说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他,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

  祝无执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沉默了片刻,似乎是不忍重复。

  他动了动唇,半晌才压低了声音:“李家人,都死了。”

  温幸妤踉跄后退半步,侧腰撞到高几,上面的白釉瓷瓶晃了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咔嚓”裂成了几瓣,梅花也从枝干上散落。

  她仰头看着祝无执低垂的眼睫,满目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他们离京前还好好的……”

  她盯着祝无执,想从他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

  可惜没有。

  祝无执看着她,凤眸中满含悲色。

  温幸妤晃了晃,喉咙涌上一股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可能死了?怎么会死了呢?

  明明离京前,春娘和安安都好好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祝无执叹了口气,想上前扶她,却被一把甩开了手。

  无奈,他只好以委婉的措辞,把实情说了出来。

  待祝无执说完,温幸妤只觉得眼前景象霎时扭曲,一切都在旋转坍塌。

  春娘……她为数不多在意的人,就这么被害死了。

  温幸妤恍惚看见薛见春明媚的眼睛,想起去岁她摸着肚子,满脸幸福的模样。

  想到好友因李明远这个畜生含恨而亡,她悲痛欲绝,几乎站不稳。

  她闭了闭眼,咽下口中的血沫,透过眩晕的视线,死死盯着祝无执沉默的脸。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为何要伪造信笺瞒着我?”

  祝无执解释道:“我怕你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想找个好些的时机,再……”

  温幸妤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春娘和李明远的仇怨,你早知道,对不对?”

  李明远和他关系那样好,他有种又掌握着皇城司,定然对两家的血海深仇了解的很清楚。

  祝无执没想到温幸妤这么敏锐。

  他心底升起一股恐慌,下意识要否认,可对上她悲恨含泪的双目,话到嘴边就变了。

  “是。”

  既然瞒不住,不如全然承认。

  温幸妤双目赤红,咬牙看着祝无执,尖厉怒骂: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们之间的仇怨?!”

  “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春娘也不必受这种苦痛!”

  “你跟李明远果真是一丘之貉,自私自利,卑鄙小人!”

  祝无执听到她崩溃的质问,好声好气解释,怕她情绪进一步失控。

  “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我不曾想到会这般惨烈,而且我当时劝……”

  不等他说完,温幸妤觉得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随即身体一软,向地上倒去。

  “妤娘!”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了祝无执惊慌失措的脸。

  *

  太医来看过后,说温幸妤是情绪激荡,气血逆流导致的昏迷。

  祝无执守在她旁边,从白天一直到夜里,直到王怀吉来禀,说有朝臣因燕云战事求见,他才短暂离开了一个多时辰。

  准备回仁明殿时,天上又飘起雪花,庭院里的竹子上压了一层积雪,时而发出弯折的轻响。

  祝无执到殿外,问了守夜的宫人几句,听到温幸妤不久前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沉沉睡去,心中的忧虑总算轻了几分。

  他推门进去,照看的宫人便自觉退了出去。把大氅解开挂起来后,走到炭炉旁边散了散身上的冷气,才往内室走。

  为了温幸妤能好好休息,内室只燃了一支蜡烛,光线十分昏暗。

  他安静坐到床边,温幸妤脸色苍白,发丝被冷汗粘在脸颊和脖颈上,口中时不时溢出两句模糊的呓语,面色痛苦,看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他皱了皱眉,起身拿来了半湿的帕子,轻柔地擦拭着她脸和颈上的冷汗。

  外面忽然起了狂风,雪片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窗外的树枝似乎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温幸妤紧紧攥着被子,在风雪呼啸声中,短促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祝无执把她半抱起来搂进怀里,抚着她后背披散的青丝,凑近耳边轻哄:“别怕,只是梦。”

  温幸妤伏在他怀里,肩膀颤动着,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我梦到我变成了春娘。”

  她喘息急促,似乎还未从噩梦中清醒,惊慌不已。

  闻言祝无执心口一窒,脑海里浮现出李明远那日在樊楼的讲述。

  直到胸膛衣襟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他才回过神。

  “只是梦而已,你怎么会是她?”  他轻拍她后背,在安抚她,仿佛也在安慰自己:“我不是李明远,你也不是……”

  祝无执话还未说完,感觉到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松开温幸妤。

  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寒风和飞雪涌入,烛火猛地摇曳,随之骤然熄灭,殿内暖光彻底消失。

  窗外的惨淡的雪光洒入,将温幸妤的面容照得惨白如鬼。

  他缓缓低头看去,胸口刺着一把匕首。血液渗透月白色的衣料,大片刺目的红。

  她的手还握在柄上,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柔白的皮肤,滴滴答答落在被褥上。

  他面无血色,一点一点抬起眼,唇瓣翕动着,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温幸妤披头散发坐在那,神情木然,声线颤抖:“你该死……”

  祝无执按住她握着匕首颤抖不止的手,动了动唇,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呢喃。

  “你竟想杀了我……”

  温幸妤像是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缩到床里侧。

  祝无执捂着伤口,视线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沉默了几息,终再没说什么,扶着床架摇摇晃晃站起来。

  殿外风雪交加,他强撑着走出去,殿外的王怀吉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就被他制止了。

  “莫要声张。”

  王怀吉立马噤声,着急忙慌差人去偷偷请太医来,然后扶着祝无执去了拱垂殿后殿。

  太医来得很快,头上肩上落了不少雪花,脸冻得通红。

  祝无执半躺在榻上,脸色泛白,太医见伤在心口处,登时大惊失色。

  他忙不迭从药箱拿出东西,跪在床边为祝无执清理上药,然后退了出去。

  或许是天色太暗,也或许是温幸妤神智不清,本应该刺近心口的匕首偏离几寸,擦着心口处旧伤的瘢痕捅入。

  只差一点点,他就真的被温幸妤杀死了。

  拔出来的刀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拿起来看,发现这是他摆在仁明殿书房博古架上,时而把玩的匕首。柄上镶嵌着宝石,刀锋并不锋利。

  她应当是在他离开的一个多时辰中,趁宫人不注意,醒来后把匕首藏在了枕头下。

  祝无执以为自己会悲怒交加,命人杀了温幸妤。但他一想到温幸妤惨白的脸,还有那句满含恨意和恐惧的“你该死”,心底就只剩下悲凉。

  她畏惧他,厌恶他,甚至想杀了他。

  祝无执看着匕首上的血迹,觉得很难过沮丧。

  本以为她会慢慢习惯宫里的生活,从而一点点接受他,忘记过去的不愉快,结果李家就出了事,把他跟她的关系再次推向深渊。

  如果当初他多劝几句李明远,甚至以强硬手段帮他解决这件事,他们或许就不会走上绝路,温幸妤也不会恨透了他。

  这是他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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