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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节


  奇异地,她平静下来,闭目了片刻,抬手,在腰间慢慢地摸索,叫她终于摸出了一只哨子。

  她用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将哨子含在嘴里,用尽最后的力气——

  "咻——!"

  尖锐的哨音刺破废墟,惊起附近一只停在熏黑的阙门顶的乌鸦。

  裴世瑜的脚步猛然刹住,靴底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哨音?

  那声尖锐的余韵仿佛还刺在耳膜上。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大片废墟,试图找到方才听到的声音方向。但是太远了。

  晨风卷着焦灰,扑在他的脸上,远处只有残火噼啪的轻微响动。

  怎么可能?

  片刻后,他觉得应是幻听。那应是他送给阿皎的哨子,怎么会在这里响起。

  "少主!西墙根有发现,那位李郎君说,好像是公主的披风——"

  一个士兵朝他高声呼唤。

  裴世瑜不及多想,猛地冲了出去,当看见倒塌的一堵墙下真的露出一片茜色披风的凌乱衣角,双腿突然失了力气,仿佛听到自己牙齿大战的声音,钉在原地,竟不敢过去。

  他看着李长寿的那个孙子喊来周围的人,合力,一下将断墙抬起。

  “不在这里!是掉在了这里!”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世瑜腿一软。耳边风突然变得很精,静得仿佛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公主——公主——你在哪里——”那少年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又冲进了他的耳朵。

  “少主!怎么办?起火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两夜了!找不到公主——”透过被汗浸泡得发疼的一双眼,他看见一个军官朝着自己跑来。

  "继续挖!太原府的卫营不够,就去把阳曲大营,晋源水师,全部的人都给我调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切齿道。

  “得令!”那军官正要匆匆转身离去,突然,停了下来。

  "咻——!”

  “少主!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如细针直接扎进太阳穴。

  裴世瑜浑身血液都冻住,身体比思绪更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朝着哨音的来处狂奔而去。

  “公主在这里!都快来——”

  在身后纷至沓来的靴履奔跑声中,裴世瑜扑到了那一片层叠压着焦木和断墙的废墟,用他皴裂染血的十个手指,扒开了第一道断梁。

  "起——!"

  十来个军汉齐喊一声,同时发力,将最为沉重的一堵厚重断墙也掀开了。

  最后,当那道斜插的残墙被小心翼翼地掀起后,拂晓的天光,倾泻而下。

  裴世瑜的眼帘里映入了李霓裳的影。她蜷缩躺在水沟的淤泥角落里。浑身沾满淤泥,头发黏在脸上,从头到脚,除了一双眼眸还黑白分明地亮着,其余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

  两人对望着。她的睫毛颤抖了下,挣扎着,朝他伸来沾满淤泥的两只脏手,像要怯怯索抱。

  裴世瑜未接她手,跳了下去,将她整个人一把抱起,上来,飞奔着,冲向预先备好的一辆马车。

第169章

  一匹乌骓马如一道黑色闪电, 劈开乡野宁静。

  马背上年轻男人双目赤红,俊朗面容扭曲如修罗,沿着田埂道疾驰, 惊得正在田间播种冬麦的农人纷纷直腰, 拄着锄头不安观望。

  铁蹄过处,炸开道旁的枯草荒苇,草泥乱飞,一人一骑,直闯到了裴氏老宅的乌头门前。

  男子一手攥剑, 从马背跳下, 几个大步,登跨完全部台阶。

  "轰——!"

  大门被靴履足底踹得枢轴迸裂,一侧门板摇摇欲坠,发出的巨响, 惊飞了附近冬树上的寒鸦。

  他绕过影壁,大步入内,对面, 堂中一个老仆闻声出来,看见, 急匆匆地迎来:"郎君!老家主刚服药, 睡下了……"

  话未说完,便被男子一把掀翻在地,大步直往裴隗居处门前, 踢开槅门, 一脚踏入。

  冬天的斜晖透过西窗,映出老者清癯身影。他坐在案后,正用素绢擦拭一顶斑驳的旧兜鍪, 铜鎏金兽面纹,早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失光,额心处那枚早年被箭矢洞穿的裂痕却狰狞依旧。兜鍪内衬皮革也早已干裂,却仍能辨出几处深褐色的污渍。

  老者枯瘦的指正抚在兜鍪边缘一道深刻的刀痕上,久久不动,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浑浊的眼中露出一缕激赏的温笑:“虎瞳!你回来得早啊!叔祖听说了你的赫赫功绩,已在祖宗们面前为你请功——”

  话音未落,裴世瑜一个大步停在他的案前,盯着他,切齿,一字一字道:“为什么?”

  “她哪里得罪你了?”

  裴隗和他对望片刻,目中笑意渐渐消失,道:“你都知道了?”

  倘若说,原本在她他心中还残存一点侥幸之念的话,那么此刻,一切都已得明证了。

  裴世瑜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声响,下颚线条绷得死紧,唇边慢慢溢出一丝猩红——竟是生生将口壁啮出了血来。

  “叔祖!你今日若是不说出一个能叫我认的理由来……”

  他停了下来,面部肌肉因极度愤怒而不受控制地痉挛,嘴唇惨白颤抖,整张脸,笼罩着骇人的杀意来。

  裴隗凝视他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虎瞳,她当真对你如此重要?比咱们裴家——”

  "铮——!"一声。

  裴世瑜一剑把兜鍪扫落在地。

  裴隗手指还保持着抚摸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缓缓抬眼,浑浊的瞳孔映出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寒刃抵在了他的胸膛前。

  “老匹夫!”裴世瑜切齿:“她不过来你这一趟,究竟做了什么,你要下如此毒手?你不给我说清楚,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叔祖!”

  “你说不说?”

  裴隗看着他眼,慢慢闭睛。

  裴世瑜太阳穴"突突"跳动,眼中蓦地射出暴怒的光,一个翻腕,剑尖刺破衣襟,一点猩红迅速洇开。

  “虎瞳!”

  这时一道身影倏然闯入。白姝君一把攥住裴世瑜握剑的臂。

  剑锋已刺入裴隗胸膛半寸,鲜血顺着衣襟,蜿蜒而下。

  "住手——!"

  裴世瑜阴鸷赤红的双眸依旧死死盯着裴隗,剑尖插胸,纹丝不动。

  她立刻对身后两名亲卫厉喝:"拦住二郎君!"

  亲卫扑上,一左一后,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剑刃在裴隗胸前慢慢颤抖起来,血珠不断滚落。

  “虎瞳,今日事,你若是信得过阿嫂,阿嫂必会帮你要一个交代!"

  "但现在,把剑放下,你先出去,容阿嫂与叔祖先说一会儿话!"

  裴世瑜立了片刻,收剑,转身走了出去。

  他立在庭院的青砖甬道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片刻后,门打开,白姝君走了出来,说道:“他说待族长归来,他会有交代的。”

  数日之后,裴家族长裴世瑛快马赶回。他是在凯旋的半道收到消息,连夜轻骑疾归。同行的还有一同凯旋的裴忠恕和闻讯赶到的韩枯松。

  室门紧闭,老仆叩开门,送入一碗方煎好的药,很快出来,朝着裴世瑛躬身:“老家主请君侯入内说话。”

  裴世瑛示意众人在外等候 ,走了进去。

  他到的时候,斜阳尚在檐角,待得那扇门扉再度开启,天已黑透。

  裴忠恕和韩枯松等在外,半刻也没离去,正等得焦心,见他出来,急忙上去,待开口,却见他面色沉重,一言不发,独自慢慢来到了裴家祖坟的墓仪门前,一个人立在那里。

  许久,他仿佛终于做出什么决定似的,对着跟着后面的二人说道:“去吧虎瞳唤来!”

  裴世瑜大步来到祖祠,入内,看见裴世瑛,眼睛便爆红了。

  “阿兄!”他走到兄长身前,跪了下去。

  “那日我确实过激了。只是那老匹夫为何要如此行事?万幸——”

  那夜在展开她转来的信,读过她亲笔书写的那片言只语之后,理智告诉他,他还在负气,预备狠心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然而,双脚却不受控制,掉头,星夜疾驰,早早赶到,在得知她已离去后,又马不停蹄,追到她入住的驿舍。

  万幸,他终究还是敌不过她的召唤。

  此前所有的冷漠和对她的坏,只不过是因为她不要他。

  只要她肯要他,只需招招手,他便必会来到她的身边。

  他到的时候,古行宫的大火已经冲天了。

  可恨驿丞,竟助纣为虐。

  可恨跟她的那些蠢钝之徒,竟都以为她在屋中安寝。

  最为可恨,便是那恶首。

  他顿了一下,再次切齿。

  “这几日,我再三地想,却无论如何也是想不通,他究竟为何如此恨她?阿兄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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