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见月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45节


  千里外的长安皇城中, 江见月从梦中醒来,怔怔看自己一双手。

  略带薄茧的指腹,纹络纵横难辨的掌心。

  翻过来。

  皮下抖动显露的青筋,泛白病态的指甲。

  翻过去。

  两手,十指,指间缝隙,还有……没有了。

  空空如也。

  分明梦中, 她追上步伐, 攀上袖角,牵住了那只手。

  他在月光下微笑,温柔又缱绻,牢牢握紧她的手。

  但是、但是这里空空如也。

  殿中烧着十足的地龙,给她驱寒;四下是垂地的帷幔帘帐,予她安静;身上盖着金线刺绣的柔软锦被,让她保暖。

  但她盯着两只手,还在打颤。

  脑海中嗡嗡作响,全是那日策马领兵追他的兵戈声;眼前场景连篇,尽是她扼腕碎喉的模样……

  是为什么,她还会梦到他?

  “滚!”她捂着胸口喘息,靠枕、衾被、最后是那个四神温酒器被她接连砸出床榻。

  虚汗从她额角滴落, 她抱膝在榻上呜咽。

  “陛下!”

  “师姐!”

  “快,把止痛的汤药端来。”

  方桐已经提出乞骸骨,一来江见月的旧疾齐若明更擅长,二来他的夫人身子也愈发不好,他想多陪些时日。故而如今照顾江见月的还是齐若明。只是方贻在石渠阁上值时,大半的时辰也过来陪着。

  江见月的旧疾是在四月里尚书台那会晕厥后,彻底发作的。高烧反复, 胃里绞痛,一直缠绵了近半年。

  最严重的时候是八月末,再一次用药未几倾数吐出后,便一直昏迷,整整三昼夜不曾苏醒。夷安封锁了整个禁中,扼住整个太医署的舌头不许他们多话,只踌躇是否告知楚王商量此间事宜。好在第四夜凌晨,江见月有了退烧的趋势,清醒过来。

  如此到了十月里,病情总算好转,身子恢复大半。然十月中旬南燕举兵攻伐汉中,虽早早作的防备,但战事一起,总需她劳心,便也不曾恢复彻底,一直时好时坏。

  眼下已入腊月,距离苏彦领兵东出,长生薨逝就要一年了。许是旧事今时现,她便再添梦魇,旧疾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陛下脉细弱,舌淡红,又盗汗淋漓,乃心悸之象。”齐若明切过脉搏,面色并不好看,只继续问道,“陛下近些日子,梦魇还频繁吗?”

  卧榻上枕衾被她砸了一地,方贻原是最先入内的,这会将她靠在身上,江见月有过一刻本能的抗拒,许是太过虚弱,只想找个胸膛靠一靠,一时间不曾推却。这会更觉周遭气息有异,却也一时辨不出来,只觉好闻,往他怀中挪去些。

  她双目失焦,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整个人模模糊糊,直待齐若明在手背穴道扎了好几针方有些缓过神,“有,还有朕胃里疼的厉害。”

  齐若明扎完最后一针收尾,颔首道,“陛下还是压力太大,心重多思所致,暂时不换方子,只每日添一顿药,用上半月看看情况再说。”

  容沁这会正领人送药来,阿灿接过。

  “姑姑,还是臣来吧。”方贻从榻上起身,瞧了眼天色,“入冬了,您腿脚不便,还是多歇歇地好。”

  侍女已经重新归置好了卧榻,江见月靠在踏上,冲阿灿露出一点笑意,“早说不要你守夜了,还跑来作什!”

  “成,姑姑给您备些好克化的膳食,就去歇着。”阿灿瞧着她消瘦模样,忍不住泪目,只领人退去,屋中就剩两人。

  方贻去而又返端来汤药,江见月所嗅周遭气味便时淡时浓。

  一碗药尽,他侍奉她漱口净手,又让她再眠一眠,道是自己在这处陪她。

  江见月一直没有说话,只抬手推开他倾身欲要扶她躺下的身体,示意他往后站一站。

  她坐着,尚在病中,是一副虚弱模样。

  他站着,颜色浓丽,是一副康健英朗的姿容。

  但她定神一眼,沉默压声,他便连喘息都急促起来,拢在袖中的手生出薄汗。

  “你熏了什么香?”不知过来多久,江见月揉着太阳穴,突然开口。

  方贻看不出她神色变化,也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喜怒,面前的女帝病气缠绕,虚软温和,似问着一个寻常问题。

  于是,他正了正心神,含笑回话,“师姐喜欢这味道吗?”

  江见月没有说话,只继续轻揉太阳穴,缓解疲乏,片刻轻轻合了眼。

  “师姐!”方贻提起一颗心,往前走上一步,低头道,“臣用的是雪中春信,前头您病重时,喊过一声……”后面两个字他没说出来,因为江见月睁开了眼,也没看他,只垂着眼睑无声无息。

  “臣当您还想着他,又见您病中难熬,方才这般。你若不喜,臣以后不用便是。”方贻又往前挪近一步。

  少年高大的身影投下来,正好挡住女帝面前的一片光亮。

  江见月视线黯下一层,昏暗中,愈发辨不出她容色几何,只见她抬起眉眼,压了压手。少年遂听话跪在床榻前。

  “你今岁十九了,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你阿翁也同朕提过一次,道是看中了太丞家的姑娘,自然的该你们两情相悦才好。但不管怎样,这内廷你都待不得了。”江见月笑了笑道,“朕给你赐婚吧!”

  “不,师姐!”方贻跪首道,“臣不要旁人。这么多年,师姐当是知晓臣的心意的。臣只想伴着师姐。是不是今日我用了师父的香,让您生气了?我以后再不用便是,师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求求您别赶臣走,别让臣娶旁人!”他膝行上前,抓着江见月一截铺陈在榻的袖角。

  “你的心意,往前年岁,朕并不知晓。朕只当你是自己师弟、手足。”江见月抽过袖摆,在手中把玩,“乃是这一年,朕才反应过来,方知不可误你。如此同你说清。”

  “师姐!我不求名分,也不奢求取代师父的位置。我只想陪着您,伴着您,看着您而已。”少年还在坚持,似想到些什么,忽而振奋道,“师姐,师姐,您八月大病一场后,不是和长公主商量,觉得自己身子不好,恐来日……

  后头话忌讳,方贻没有说完,只继续道,“您说您为大魏国祚,想要有个继承人,但又不敢信任旁人。我可以啊,我可以给您一个孩子,我知根知底,却又无派无系。师姐,您要的人分明就在眼前,何须去闻鹤堂,去旁处寻找!”

  “我发誓,我会好好照顾您和孩子,一辈子听您的话,唯您是从。”

  江见月定定看着面前少年,只将方贻看得心中发毛,又欲开口言语,忽闻她声音响起,“你知道为何当年你父亲多次荐入我处皆无果,后来朕却又突然愿意启用了吗?”

  方贻抬首,眉宇微蹙,“彼时,陛下式微,臣家中亦艰难,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

  “朕再式微,尚有师父。”江见月缓了缓神,启口道,“当年你阿翁向朕示好,朕虽着人查了你们底细,然即便知晓干净清白,朕一时也不敢任用。真正让朕决定用你阿翁,原是你之故。”

  她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当日,朕看见你在院中地上捡树枝学写字,便想到了幼年的自己。那年,朕在抱素楼,虚室生白台外的场地上等候师父,也这样捡来树枝练字。他亦是从那会开始,知晓了朕爱读书的心思,遂正式教授与朕,授朕文武。为人弟子,自当承其德行,所以当朕看到你那副模样,便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朕得人恩惠,自当报恩。但他说,最好的还恩,是将恩德和爱意传承,所以朕将这份情谊给了你,在用你父亲的同时,亦栽培着你。”

  “那便容臣报答陛下。”少年执拗道,“师姐正需要这样一个人,不是吗?”

  “朕也不是非要这样一个人不可!” 江见月仰头抵靠在大迎枕上,阖着双眼,似笑非笑,“朕不想将你同闻鹤堂那些人并做一团,他们有他们的悲哀和无奈,你有你的骄傲和前程,何必呢!”

  “臣甘之如饴。”

  “你文武俱佳,文官还是武将,选一处吧。”

  半晌,方贻终于伏身道,“臣愿意披坚执锐,永护陛下。”

  “祭酒方贻,修书有成,文武具备。即日起升为京辅都尉,率属执金吾。”

  “臣,谢主隆恩。”

  女帝抬手示意跪安。

  少年躬身离去,只离殿最后一瞥,他桃花眼中目光,似春江骤冷凝成冰雪,落在被侍者重新捧捡放在案头、已经破碎的四神温酒器上。

  *

  这日傍晚时分,夷安过来看望江见月,在偏殿问了齐若明她的身子情况。

  齐若明愁容不减,“陛下是根基的缘故,幼年流浪亏损太多,若非被苏、”他压低了声音,“若非被苏相带回救治,年寿早了。如今这病也不是什么剜肉断骨脏腑损伤之态,实乃她旧疾发作,情绪刺激导致的身体病变,没法治,只能养。”

  夷安默默听着,半晌道,“那、若陛下再度受孕产子,是不是也受影响?”

  齐若明叹声,“且这么说吧,便是寻常妇人妊娠,于身体的损耗也是极大的。”

  夷安颔首,不再多言,只推门进入看望她。

  江见月睡得并不实,隐隐便听到夷安脚步声,睁开眼靠在榻上等她。

  夷安瞪她一眼,将整理出来的尚书台的卷宗挪来给她过目。

  自她病后,便一直如此,每隔五日,夷安会带着重要卷宗来椒房殿。有时见她睡着,便放在案头,退身离去。有时醒了,便陪着与她一道看。

  这些年,江见月阅卷无数,理政也娴熟,故而即便在病中,也可一目十行。十册卷宗,她不过半个时臣便看完了。

  持来朱笔,对着其中两卷回复“驳回”。

  那是中山王韩平的奏章,眼下正在筹备讨伐宋王唐毅的事宜,要求朝中给他武器革新,或备军资予他,他可自己进行武器革新。

  “他要的不多,乃两千金。”夷安道,“尚书台和大司农处商议了,可以拨给他。”

  “四月里朕让尚书台给三地防南之战准备军饷粮草时,考虑到他征东伐宋的需要,独独拨给他一万金,另有粮草二十万担。这还没开战呢,又来讨银子,若是当真缺少,当日如何不说!”江见月扔下朱笔,靠在迎枕上,缓过胃里绞痛,“他这是在试朕呢,驳回去!朕还没病得不理人事,任他予取予夺!”

  “还有,把朕原话回复给尚书台,让他们别不把银子当银子!”

  江见月一动怒,便觉浑身不自在,转瞬气息不匀,靠在榻上一声接一声喘息。夷安拍着她背脊,“太医令说您得静养,这样也下会拖垮您身子的。”

  “朕知道了,不动气便是。”江见月缓过劲,合眼歇了一会。

  只是一闭眼,梦境便又浮现,“近来有三千卫的消息吗,他如何了?”到最后,她还是念着他,忍不住想他。

  她上位后,还不曾流放过人,只晓得是给死罪之人的宽恕。待苏彦走后,鬼使神差翻阅往昔有关流放的记载,方知其实与判死刑无甚差别。便又鬼使神差派了三千卫暗里保护。

  为避人耳目,一共就派了一个小队六人。两人沿途护着,四人早早抵达,其中两人在幽州牧杨素手下当差,另外两人在渔阳郡郡守王平处当差,皆是按照招募正常进入,连杨素和王平都不知底细。

  原也是她一举多得之用,一来保护他,二来监视中山王韩平的举动。

  “自十月那次急信后,又收到两回,一切安好。苏相已经开始第二轮种植桑麻,而且他养马也认真,据暗子回话,完全是按照战马的规格养护……便是苏恪,经历了上回的刺杀后,都开始练袖箭了!”

  “苏恪——”江见月口齿间念出这名字,头一回对她嗤之以鼻。

  当日苏氏正支私库充公,苏彦名下有一万金合不上,司农查后原是赠了苏恪所有。又查苏恪私库,账目有两千金花费在杜陵邑行宫的建造上,如此还剩八千金,依旧对不上。后来才发现,有一千金经了舞阳之手已经无从寻起,剩下的被她幕僚卷走。

  旁的还好说,银子的事,在江见月这堪比性命,当下便让禁军追查。实乃幕僚繁多,散入人海,茫茫不知数。后来统共追回三千金,充入国库。

  十足十的纨绔子弟。

  江见月口中念着她,目光却落在方才中山王韩云的卷宗上。

  “陛下,这卷宗还有什么问题吗?”夷安见她一瞬不瞬盯着那处。

  “卷宗没问题,是人有问题。”

  十月里苏彦遭刺杀,暗子信上写的清清楚楚:渔阳郡郡守不知如何处理,上报中山王问其意思。

  郡守不知如何处理,便是为着天子心思难测,到底是庇护苏彦还是磋磨苏彦。

  这两月过去,中山王都有卷宗传来长安,却不在上头将这事问一句,便是他很确定帝心。确切地说,很乐意为君裁断。

  君主喜欢听话的人,最忌主意多的人。

  “一切安好便好。”江见月虚乏的身子撑不了太久,只招手让夷安坐来床头。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