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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节


  秦九叶手指微动,那莲蓬上最后一颗莲子也被揪了下来。

  “不过随口一说,让先生见笑了。”

  她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开口,对面的男子也没有追问什么,雅间中再次陷入寂静。

  秦九叶将视线集中在面前那七颗莲子上。

  七颗莲子,剥完若对方仍未开口说话,她便是自请离开应当也不算失礼了。

  灵活的指尖掐上那青绿色的莲皮,一颗颗白胖的莲子落入玉盘之中。

  然而就在她剥到那最后一颗的时候,窗边的男子突然开口了。

  “秦姑娘可与人一同看过烟火?”

  秦九叶动作一顿,心下一声叹息。

  她当然没有与人一同看过烟火,她压根就没看过烟火。何况眼下她哪里有心情同旁人聊什么烟火?

  她将手中莲子轻轻放下,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其实……”

  然而她还未将话说出口,那男子却似乎已经猜到她的心境,先她一步开口道。

  “我知晓姑娘心中有事。但只要片刻,片刻就好。”对方说罢,拄着那把青藜杖站起身来,试着去将那牗窗再支起来些,“就快到燃焰火的时辰了。这窗边的位置刚刚好,秦姑娘至少看上一眼……”

  他话还未说完,下一刻湖中波浪一滚,整个花船跟着一晃,他身形不稳,有些吃力地跌坐回席间。

  秦九叶一愣,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将伸出手去的时候又顿住,只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藜杖上,这才意识到什么。

  她与对方初见时,他坐卧在船里,是以她并未仔细观察过他的腿脚。方才见他拄着藜杖,也下意识认为那不过是读书人附庸风雅的小心思,借口腿脚不便也只是为了早些落座。可此时来看,他的腿脚或许当真是有些病痛的,只因先前控制得很好,寻常人并不会有所察觉。

  可寻常人是寻常人,她是医者,这又是不同的。

  秦九叶心下当即涌现出些许难以摆脱的愧疚之意。这愧疚一来是因为她身为医者,竟对病患之痛如此不察,实乃失职;二来却是因为她不自觉地想起了秦三友。

  秦三友常年在水上讨生活,也是湿寒入体,这些年腿脚愈发不利落了,却总是奔波在外。她顾不好秦三友,也听不得旁人说起这毛病。说到底,只是她自己那点良心在作祟罢了。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对眼前之人开口劝道。

  “先生年纪尚轻,又有不同常人的毅力,这藜杖能不拄还是不要拄了,一边用力对脊骨不好,时间久了生出依赖,好的那只腿都要拄跛了。”

  已调整好姿态的白衫男子额角有些薄汗,但他并未因身体上的不便教人察觉而表现出任何羞愤,只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杖头。

  “这是早年在外行走时的习惯了,不在手里握着点什么,总觉得不踏实。我没进书院之前,曾在很湿冷的地方生活过些年月,落下了点老毛病。这毛病不会要人命,但发作起来也是折磨人的,各种偏方秘方也尝试过许多,金银花费不少,如今总算好些了,但时不时总还会找上来。”

  对方一语带过那“秘方”二字时很是自然,然而那两个字落在秦九叶耳朵中,却令她不自觉地一抖。

  难以自已的紧张与心悸过后,她不由得对自己现下的反应有些唾弃。

  其实所谓秘方,本来不过就是行医问药行当中最普通不过的两个字眼,如今教那躲在暗处的阴险小人搬弄一番,倒成了可怕的代名词。而她身为医者,没有拨乱反正的志气也就罢了,眼下竟也被带着走,连听到那个词都会觉得禁忌可怕,岂非正中了那贼人下怀?

  秦九叶一凛,面色终归于沉静。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果然居那破烂诊堂,坐堂掌柜面对求助病患时那股令人心安的气韵,自然而然便流露出来。

  “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大抵都是如此的。只是有时最金贵的药,不一定是最合适的药。其实不瞒先生,我此生还未见识过什么真正的秘方。我只知道,这世间珍贵的东西不总是闪闪发光、盛放在精致昂贵的容器里的。甘草、防风、黄芪、白术……都是最平凡不过的东西。但能治病救人,就是良方。”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通,随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实在太过气定神闲,有种奸商卖药前大吹大擂、自塑金身的嫌疑。

  “先生不要误会,我虽是做这药堂生意的,可说起这些,并非是要你买我的方子或是旁的什么……”

  她解释的话方才说了一半,面前那听得专注的男子突然便开口了。

  “姑娘年纪虽轻,但对行医问药之事的见解,当真是比许多老郎中还要通透。若是自立门户,定会前途无量,要不了几年,便可贵客盈门,金玉满堂,自成一段杏林佳话。”

  饶是知晓对方言语之中多兴许半数都是客套话,秦九叶仍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自她挂上果然居牌匾的那一刻,有多少次吃糠咽菜,便有多少次幻想过所谓的贵客盈门、金玉满堂。

  但那都只是她一人所思所想罢了。已经驾鹤西去的师父向来不关心这些,秦三友心疼她却从未看好过她,金宝更是混吃等死的性子。日子久了,她已分不清那块牌子只是所谓的一厢情愿,还是时机未到但终将实现的远大志向。

  而方才,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同她这般笃定地说起这一切。

  她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闪烁的眼神中有些难以察觉的自嘲与落寞。

  “先生所言,我铭感于心。只是不怕先生笑话,我其实早已自立门户。只是店小客少,我这坐堂掌柜也没什么名气,勉强维持一点微末生意罢了,实在谈不上什么有前途。”

  面前的男子仍未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沉静而幽邃,声音似乎也是从很深远的地方发出来的。

  “姑娘可有想过,似你这般的人,却生活得如此不如意,或许归根结底并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从未给过你这样的机会?”

  他的语气很轻,说出口的话却很重,重到落在听者耳朵里顷刻间便能惊起滔天巨浪。

  秦九叶不是听不出对方言语中的深意,只是从古至今、从海内到十二州之外,有人的地方,便有这样或那样的世道。这世间当真存在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容易些的“世道”吗?

  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道。

  “论学识,我自是比不得先生的。我只是觉得,先生所说的世道,不过是这世间之人各出两只脚、踏出的一条道罢了。大多数时候,人是无法决定这路究竟通往何处的,就算走得不尽如人意,也只得寻着足迹、跟着旁人的脚步一起往前走。若想改变这条大道的走向,只靠一人是不够的,需得很多很多人同时做出努力与抉择才行。”

  “是吗?或许你说得也有理,以一人之力行逆天之事,本就是极为困难的。”对方不等她再说什么,下一刻已话头一转,很是自然地便同她聊起旁的来,似乎他方才那番话中的某种沉重只是错觉,“秦姑娘的药堂是何名号?开在何处?改日我定亲自前去拜访一番。”

  涩口的话题终止,无关紧要的闲聊继续。

  秦九叶顿了顿,却并未立刻开口。

  她向来不是个意气用事、莽撞任性之人,而眼下身在江湖地界,她更是加倍小心谨慎、尽量不同陌生人透露太多。可眼前之人总有种让人不忍拒绝的气质,而他方才那一番话更是令秦九叶难以平息。

  她太渴望得到认可了。

  长久以来,她的“认可”都是银子给的。除了灶台下那些不会说话的银角子,她没有听到过哪怕一句简短的鼓励、客套的称赞、不经意间的肯定,让她知晓她所做之事不仅只沾染着金银铜臭的生计,还是她毕生所求、令她欢欣鼓舞的远大目标。

  今夜,就在未曾设想过的一刻,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俗话说,难得一知己,杯酒至天明。大抵就是如此吧。

  她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蔽店名号果然居,不过村野药堂罢了。丁先生沿九皋城西外那条长着野桃树的小道一路向西,穿过一道没有字的石牌坊,再路过几块有些秃的瓜田,过了村口那块长着丁香树的大石头,翻过最远处的那排木栅栏,抬头见到的第一座小院就是了。”

  “莫不是丁翁村?”

  秦九叶一愣,倒是有些没想到。

  “先生知道丁翁村?”

  丁渺点点头,似是回忆一番后继续说道。

  “从前在外云游的时候路过,有些印象。秦掌柜原来是丁翁村的人。”

  秦九叶摇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做生意的地方罢了。”

  “难怪秦掌柜姓秦而不姓丁。”

  秦九叶又是一愣,盯着对方的脸好半天才有些明白过来他话中之意。

  “先生莫不是以为丁翁村中的人都姓丁吧?”

  丁渺也是一顿,随即下意识地回道。

  “难道不是吗?”

  秦九叶盯着那张看起来十分认真的脸许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过后又有些感慨。

  她本以为今夜这场对话无非是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下场,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竟聊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丁翁乃是一味药材,我们村现在也有不少人靠采它为生。不过正经药堂一般称它作丁公藤,丁翁乃是这边村野之中的叫法,丁先生不知也是常理之中。”

  她笑着解释完,丁渺的脸上仍有些许迷茫,随后那迷茫慢慢褪去,只剩些许不易察觉的落寞。

  “原是我腿脚不便利,未能游历到更多,本想着你生活的村子或许同我祖上有些渊源,原来并不是如此吗?”

  秦九叶察觉到了些许对方的心情,连忙安慰道。

  “村子确实就只是个村子,没什么可瞧的。我若是哪日在城中安了家,定第一个请丁先生来做客,先生到时候若是不嫌弃,也可顺道再来村中看看。”

  她脱口而出这一番话后,才觉似乎有些不妥。

  这些话同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人说起,实在是略有些逾矩了。何况对方出身书院,她一个村姑,倒是显得有些不知深浅、有意攀附之嫌。

  却听下一刻,坐在对面的男子已沉沉开口应下。

  “一言为定。今夜约定,还望秦掌柜牢记于心。”

  秦九叶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听一连串噼啪响动从湖面上传来,她不由得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中,几艘大船已行至湖中央,烟火自甲板的方向升起、向夜空而去,照亮了半个湖面。

  丁渺的视线自那几艘大船上一扫而过,半晌过后才轻声说道。

  “听闻今年大会胜出的是秋山派的弟子。”

  秋山派?王逍?

  秦九叶心中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今日上午她离开悬鱼矶的时候,湖面上正打得热火朝天,势头正劲的几个门派各相互牵制,秋山派虽表现得较为惹眼,但也并未看出占得了绝对上风。

  又一朵烟火升起,湖面上隐约传来些许嘈杂响动,那是各艘花船上看热闹的宾客发出的声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闪亮璀璨的夜空。

  秦九叶怔怔望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眼前却不由自主闪过那少年身上破旧褪色的布衣。

  她垂下头去,正要再拆一支莲蓬打发时间,余光瞥见身下被烟火照亮的角落,手上动作蓦地一停。

  那少年方才落座的地方,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纸包。

  那是包糖糕用的油纸,本已有些发皱,却被人整整齐齐地叠成掌心大小的方形。

  窗外烟火声不断,丁渺的视线仍落在窗外,秦九叶飞快捡起了那只纸包。

  被反复叠过几次的油纸已变得松散,方被拿起便有些散了架,露出里面里几块青黄相间的东西来。

  那是一小块石硫磺,虽然还没有完全剔除杂质,但成色已好过九皋城里多数药铺里的陈年旧货,若是放到擎羊集上叫卖定能气歪那奸商老方的脸。

  不过也不怪那老方先前咬着一口价不松口,成色好的石硫磺如此价贵是有原因的。石硫磺乃火石之精所结,多产于热泉附近。而热泉周边地势复杂,远比深山悬崖危险得多,这石硫磺又非寻常药材、有价无市,除非有主顾付下定金,很少有采药人愿意冒险去采。

  为何这纸包中会有石硫磺呢?是他不小心落下的东西吗?他白日究竟去了哪里?是特意为了给她寻这样东西还是……

  “真是奇怪,今夜竟还有官府的人来凑热闹呢。”

  丁渺的声音蓦地响起,秦九叶猛地回神,一边飞快将那纸包藏入袖中,一边顺着对方目光向窗外望去。

  远方夜色笼罩的湖岸上,隐约有一队人举着火把、骑马而来。星星点点的火光靠近湖岸后便分散开来,不一会隐入湖面闪烁的灯火之中,再难辨踪迹。

  结队纵马,又是从城中方向而来,确实像是官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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