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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


  乐嫣立即阻止她的话。

  少女神情平静,眸光中却带着不容置疑。

  “珍娘,陛下政务繁忙,如何能动不动就劳烦他?且……那是我父亲。”

  再有不是,也是她父亲。

  往日可以不见面,见面可以吵架拌嘴,甚至她可以叫皇帝去罚他俸禄,贬他的官。

  可若是真有人凌侮到了父亲头上,那欺辱的不也是自己的颜面?

  她如何能坐视不理?

  ……

  乐蛟自从京城有事关乐嫣身世的传言,便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好在如此度日如年的情况很快戛然而止。

  皇帝下旨,命谣诼皇后者,诛杀之。

  此令一出,那些人声沸腾的言论,那些恨不能将皇后往泥巴里踩踏的不逆言论,伴随着京城三日不绝仍冲刷不干净的青石板,彻底消弭无踪了去。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在皇帝盛怒之下,再无人敢触及逆鳞。

  就在驸马以为松了一口气之时,却接到了宫中太后的宣召——

  新雨过后,空气水汽氤氲,地上泛着潮湿缠黏之意。

  廊前光影交错,环佩叮当。

  乐蛟拜见过太后,见太后垂着手袖在廊下石桌前坐着,身边只随着一位相貌清俊身量颀长的内监。

  乐蛟还没来得及请安,便见太后笑了起来,冲他摆手。

  “驸马别拘着了,坐下来陪哀家喝些茶。”

  “谢太后恩典。”乐蛟心中直跳,面上却不动神色。

  太后语罢,便招来宫人,由着宫人端来铜盆替她净手,而后太后亲自碾碎茶叶,泡起茶来。

  乐蛟被冷在一旁许久,未听太后一言,只觉坐如针毡。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思深沉之辈,也不喜欢与人玩耍心计,一时忍不住口快便道:“太后是不是因谣言之事宣召臣入宫的?此事当真是荒谬!不知是何人心思如此狠辣,才编造出此等恶言!”

  太后低笑一声,却是打断他的话:“先不说这个……”

  她声音清爽,仿佛真不是为了此事来寻乐蛟的,反倒是与乐蛟说起兴州府的事来。

  “一晃从兴州府入京也好些年了,你模样也当真是变了许多……哀家也老了。”

  乐蛟心思微微放松了一些,一听太后如此,连忙道:“太后仍是一如往昔。”

  “暧,哀家的身体哀家还能不清楚?终究比不过当年了……这几年哀家总是梦中梦见先帝,亦是时常想起先帝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常听有人说先帝运道好,非嫡非长,既不是父母最喜爱的一个,也不是最有战功的那一个。只因太祖爷儿孙去的差不多了,先帝爷又有一个好儿子叫太祖爷喜欢,这才将皇位给了先帝爷,叫他跟在后面捡了便宜……你说呢?”

  乐蛟不知太后为何会与自己说这等回忆之话,事实上先帝爷并不喜欢自己,他只是逢年过节才得见先帝一面。

  如今听太后这般问话,乐蛟只吓得不敢抬头。

  他心猛地提起,想着措辞,满腹感慨倾佩却半点不做假:“娘娘何须与那群外行人计较?都说着叫人啼笑皆非的话罢了。真正知晓当年战事的谁不夸赞先帝爷一声常胜将军?通江之战,潼关之战,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都是先帝爷亲自上马。若非先帝爷调虎离山,如何能从虞侯手中安稳夺下帝都?”

  太后听乐蛟这般识时务,面色好看了许多。

  她紧接着叹了声,眼中竟是有些感念:“先帝爷的本事哀家一介妇人并不知晓,只知他忧国忧民夕惕朝乾。为皇帝后仍是一日不敢耽搁朝政。这般清明的皇帝,一辈子却没过过几天的舒坦日子。他每年私库里的钱积攒的再多都舍不得花一分,半夜肚子饿了也忍着饿忍到天亮……暧,他临终前总是念叨着,说什么当年一时仁慈留了前朝太子一命,若是当年狠狠心直接寻个借口毒杀了他,或是能囚去死牢里囚他一辈子,如今哪里有什么南应的事儿?如今天下只怕早就顺遂了……”

  驸马喝茶的手微微一颤。

  太后见他如此,心中便有了分寸,说到最后语气俨然有几分尖锐:“不只是先帝,当今也苦啊。几度亲征南应,前几年回来时还背着哀家偷偷喝着药,哀家是问了太医才知晓,陛下早年肺腑染了疾,几度险些死在瘴气横行之地。这都算不得什么,如今他总还龙虎精神。其它人呢?朝廷多少将领,李家的几位少将军,孙相的女婿。还有好些个都是哀家瞧着长大的,都折损在黔南里头!三度征伐,我朝损兵折将多少人啊?驸马你说说,死了多少人?”

  乐蛟垂着眼,面对太后的厉声询问,才吞吞吐吐道:“十万……”

  “十万,是啊,十万。你说……那十万的亡魂便算了,人死如灯灭。只是这足足数十万的孤儿寡母,没了儿子的可悲母亲——这滔天罪业,该由谁来背?”

  “哀家如今想重新问问你——那谣言之事。”

  乐蛟面色惨败,忍着浑身的颤意,他似乎并未听懂太后言外之意。

  只坚持道:“臣乃皇后生父,此事万万不当假!此言皆是构陷皇后,构陷长公主之言!望太后明辨!”

  “你这话能骗得过旁的人,休想糊弄哀家!当年哀家可不就是在兴州府中,就说当年的事情奇怪,如此多蛛丝马迹,也是哀家眼瞎耳聋才叫你们遮掩了这些年!才叫你们一群叛国之臣苟延残喘至今!你以为你是在替你的好女儿维护身世?你是大徵臣民,你身后才是你的妻儿家眷,他们才流着与你一般的血,你可知叛国之罪,该如何惩罚?诛三族,那都是轻的了。你的母亲,你的子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活不了……”

  太后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幽幽的,暗中威胁。

  乐蛟跪去地上,重重叩首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此言皆是构陷皇后,构陷长公主之言还望太后明辨!”

  太后叹息一口气,冷笑道:“好啊好啊,以往哀家还以为是你对不起符瑛,是她那个窝囊废软骨头自己立不起来,如今想来……嗬嗬,谁能比得过善化长公主厉害?死了这么些年也能叫你如此死心塌地。哀家当真是看错了她,原以为是个好的,不成想是个烂透了心肠的女娘!她的养父养母如此真心待她,她满门都死于前朝手下,她满门忠骨!可惜她呢?!转头为了自己的情爱做出如此祸事!她对得起十万忠骨?她对得起她这些年享受的满朝供奉?如今她女儿如此下场也都怪不得旁人,只能怪她咎由自取!驸马既如此嘴硬,容寿!将他关押下去!”

  太后也知机不可失。

  如今在她宫中才能叫那逆子的爪牙伸不进来,若是再晚,只怕要走漏消息。

  驸马惶急站起身,愤声而起:“臣乃当朝命官!太后在宫中私设刑狱乎?!”

  太后却浑不在意,广袖一挥,眉眼间尽是厉色。

  “是又如何?哀家乃当今生母,当朝太后!他还敢诛杀到哀家头上?!来人啊,将他拖去暗室中严刑逼供!无论用什么法子,便是打死了也给哀家审到他招供为止!”

  “拿着供词来,直接领御史台尚书台的人前来!哀家到时要看看,皇帝想要昏庸到什么程度!如此,还想保她?”

  ……

  宫檐廊外烁玉流金,微风阵阵。廊前光影交错,环佩叮当。

  乐嫣入宫时,正是暮色昏暗之际。

  太后远远见一身姿袅娜的女子昏暗暮光下朝自己走来,每一脚好似都在宫道上踩出了花。

  一身榴红流彩飞花蹙金裙,广袖长衫,端端正正合袖垂首,颔首间露出一节皙白的脖颈。

  面容……

  当真是像啊……

  像啊……

  当真是自己过于愚蠢,如此相像的二人,她为何从未联想到一处去?

  怪不得……

  随着太后的恍然大悟,许多叫她困扰多年杂乱无章的线团倏然间都被理顺。

  为何善化与驸马这般……

  为何善化在女儿十岁时便匆匆带她回了封地。

  旁的皇孙逢年过节总要入宫来一遭,只善化与她的孩子数年来都不曾踏入京城……

  只怕是善化自己心里也惊惶不已!

  自己生的女儿为何越长大越像了那宸妃!为何越像了她那冒死送走的奸夫罢!

  “请太后万福金安。”

  夕阳下身影腰肢纤细,胸脯丰盈。

  她仓促而来,鬓发微乱,额角细发汗水,双腮飞红。

  太后心道。

  怪不得前朝末年,那些权臣为了争夺一个宸妃,闹得你死我活……

  便是朝廷没了,仍多的是男人争抢着要护着宸妃与太子。

  可惜啊,可惜。

  再是惹人怜爱的娇花,生错了时候就该落得如此下场。

  宸妃活该。

  乐嫣生为如此血脉,也不见得无辜。

  她母亲做错了事,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乐嫣,绝不能留。

第78章

  长春宫主殿高广, 四面金砖铺地,一路瑶花绿草,却并未见自己父亲身影。

  乐嫣行礼过后, 勉力笑了笑, “闻太后召我父入宫, 却迟迟不见父亲出宫, 妾一时着急入宫前来拜见太后, 不知妾父亲可在禁中?”

  太后听闻乐嫣此言,眉眼间染上轻霜, 声音幽幽叫在宫室之中发寒。

  “怎么, 你这是还未入宫还未拿到金印, 就来哀家这长春宫中质问哀家不成?”

  乐嫣此前并非怀疑太后扣押父亲,她猜疑更多的是旁人假借太后之口欲暗害父亲。

  可太后这般疾言厉色一出, 半点不吃惊于驸马去向——在乐嫣看来, 倒像是承认了一般。

  臣子入后宫本已逾规, 太后既然承认是她召乐蛟前来,不见父亲出宫, 长春宫中亦是没见到父亲……

  乐嫣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 稳静道:“妾不敢。只是父亲今晨入宫, 日暮却仍不见出宫, 几处宫门询问过后都说是被太后宫中内官从奉先门召入宫中。若非是太后宣召,那便是有人假传太后旨意……”

  她语罢, 忽地叩首,郑重恳请:“望太后明察, 下令通查宫人, 彻查今日奉先门内外守值的所有阍人,定要在宫禁前捉拿这等假传懿旨之徒!”

  太后不想往日那般一个温吞之人如今竟是如此纠缠, 字字句句咄咄逼人,只差将指责之词扣到她头上来。

  怎的?

  是以为自己要飞上枝头,连往日的温顺恭谨也不屑隐藏了?

  此般一想,太后心中大为火光,她拧紧眉头几欲咬牙切齿:“无需查了,你父确实是哀家传召入宫。他犯的是些欺君之罪,罪无可恕!”

  乐嫣听她如此轻易给父亲定下重罪,她从地上站起身,双眸毫不避让的凝视着宝座上的女子:“坊间谣言您也能定罪?便是我父亲真有罪过,也该是由着前朝判决!还请太后立刻放还我父!”

  太后神情古怪的把玩着宝塌扶手上的玉如意,眸光一遍遍观量着乐嫣情绪起伏的面上。

  女郎云鬟雾鬓,面若芙蕖,像画中人生出骨血,慢悠悠踏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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