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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


  可风月里这点事,根本不值得他徇私来帮自己……

  周述安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弯腰便吻了下去。

  唇齿相贴那一刻他便知道,这辈子,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动作稍大,撞到了一旁的架几,数份案卷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他钳着她。

  黑暗之中,难以自持的喘息此起彼伏。

  周述安向下低头时,沈姌突然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喉结,喊了一句停。

  周述安顿住。

  黑暗之中,她瞧不真切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一道冷硬的轮廓,这人,居然生了这样一幅极其正经的骨头。

  沈姌单臂护着胸前,“周大人衣冠楚楚,清风高节,到头来不过是……”

  “无耻之徒吗?周述安提了下嘴角,“我认下了。”

  ……

  从大理寺出来,沈姌上了马车,低声道:“清丽,给我些水。”

  清丽点点头,递过去一个水壶。沈姌接过,一连喝了好几口。

  “姑娘您慢点喝啊,可别呛着。”

  沈姌靠在软垫上,不由心跳加快,倘若她方才没喊停,他们也许真的会走到了那一步……

  她掀开幔帐,眼见外面天气突变。

  大雨声簌簌,清凉的空气缓缓入鼻,沈姌呆呆地看着雨滴砸在青石板陆上,久久缓不过神来。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回到李府之时,已是傍晚,李棣在屋内坐着等她。

  “去哪了?”李棣淡淡道。

  沈姌若无其事道:“去东市逛了逛。”

  李棣点了点头,道,“今日大夫来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保不住了。”

  沈姌侧眸:“怎么回事?”

  李棣揉了揉太阳穴,“说是思虑过度。”

  “那您多去陪陪她便是。”沈姌装了一次好人,“这两日,就别去妱姨娘那儿了。”

  李棣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双眸一眯,“你何时这么贤惠了?”

  沈姌坐到妆奁之前,侧头摘下耳珰,“我能如何?把她们两个都撵出去吗?”

  李棣走到她身后,看着她脖子上的紫痕,用手覆上去,慢慢摩挲,“好似比昨日颜色更深了些。”

  沈姌呼吸一窒,好半天才压住快要迸到嗓子眼的心脏道:“不然你叫母亲下次轻些?”

  “不会有下一次。”李棣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姌姌,我们要个孩子。”

  沈姌手上的耳珰,直直地坠落在地。

  ——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陆宴照例又跑了一趟太医署。

  院正摇头道:“陆大人,我们已听您吩咐的,派人定时到各家药肆去检查。可如您所见,发热的是有,不过都是寻常伤风,至于瘟疫,真真是没见着。”

  陆宴垂眸,眉目冷峻,一脸凝重。

  近来太医署的这些人,对陆宴的态度真可谓是敢怒而不感言,在他们看来,没必要为了一个天师而如此大费周折。

  谁都知道,这瘟疫传播起来是极快的,可眼看这都六月二十了,一个病患都没见到,显然是被那道士给骗了。

  陆宴蹙眉道:“避瘟的药包,还是提前准备吧。”

  太医连连摇摇头,“我说陆大人,您知道现在京城的药材有多贵吗?就那雄黄,花椒,降香,檀香,桑根,艾,真要备齐,那得多少银子?”

  “还有您上次提过的焚烧香薰之法,乳香,南苍术,北细辛等物更是难求,您去看看太医署的库存,哪有您要的那些?”

  陆宴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知道为难太医署也是无用,便道:“我会去找陛下解决此事。”

  陆宴走后,太医连连摇头,“这陆大人怎么就非得认定长安会有瘟疫呢?”

  院正眯了眯眼睛,冷嗤道:“我看他是魔障了,不用管。”

第82章

  元庆十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清晨的阳光铺满长安六街,随着晨鼓响动,东西两市也跟着热闹起来,文人墨客、世家子弟络绎不绝。六月百花盛开,踏青游玩的、赏花作诗的比比皆是,这不,马车正一辆接着一辆地往城郊走。

  陆宴的马车途径西市,驶入光德坊,停在京兆府门前。

  孙旭手里端着几张各州县发来的文书,行至陆宴身边,道:“陆大人,这是你要的个州县药肆记录,一样,并无瘟疫的前兆。”

  陆宴接过,眉宇微蹙。

  他记得,梦境也是如此。六月三十日前的长安一片祥和,根本没有天灾降临之兆。可在那之后,瘟疫来势之凶,全然超乎了官府及百姓的想象,户籍骤减,数以万计的人死在这样瘟疫之下,昔日里熙熙攘攘的东西市空无一人,皇城脚下多少府邸都挂上的白纱了……

  “陆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孙旭低声道。

  “孙大人直说便是。”

  “陆大人对瘟疫之事如此重视,可是因为月初之时那两位道士所测的国运?”孙旭一顿,继续道:“可昨日太医署来的人还说,咱们京兆府过于紧张了。”

  陆宴抬首直接道,“前些日子,我从太医署调取了卷宗,看了咱们大晋朝历代的瘟疫记录,大疫大概有十五次,均算下来,是每六年一次,孙大人可记得上回爆发瘟疫是何时?”

  孙旭皱眉算了算,“好似还真就是六年前,可是陆大人,这种事乃是天灾……也并非绝对。”

  “虽并非绝对,却也不可轻视。”陆宴抬手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庆元十一年那场瘟疫爆发于元州城,文卷上注着,一人染病,便可染一户,一户感染,则致一城沦陷。六年前,驿站还没有现在多,朝廷得到消息后,虽然立马开仓济粮,派去了不少的兵和大夫,但却在往返路上误了足足一个月。到头来呢?地方巡抚哭着来报,长江一带,遍地尸骨,无人掩埋,杭、越地区封城半年,最后活下来的人不到二成,而这,还只是瘟疫爆发期间,”

  孙旭的面容逐渐变得严肃。

  “大疫之后,人口骤减,百姓失去耕种能力,只能靠着朝廷的济粮度日。那时候边境不安生,正好赶上突厥来犯,我军实力并非孱弱,为何右相和吏部尚书要一边率百官劝圣人停战,一边派使团联合回鹘,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伤了元气,打不起了。”

  “孙大人,元州城的人口不过是长安的两成,长安一旦出事,会比之前更为严重,京兆府难辞其咎。”

  孙旭抬手撸了一把脸,深呼了一口气,道:“陆大人就别吓唬我了,您说的我身上已经有些发热了。”说罢,他还摸了摸额头。

  陆宴起身,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医署的人,并不可信。”

  话音一落,孙旭的目光骤变,“陆大人的意思是……”这话,就不由引人深思了,

  “孙大人派人将太医署查过的地方,再查一次吧。”

  孙旭点头道:“我知道了。”

  ——

  午膳过后,陆宴阖上文卷,去了一趟东宫。

  行至门前,他躬身对门前的內侍道:“京兆府少尹陆宴,有事求见太子殿下。”

  “大人稍等,奴才这就给您通报。”

  “起开。”一个面目慈祥的公公笑着迎上来,掐着细嗓子道:“太子殿下说过,陆大人来访,无需走那些繁琐的礼节,老奴给您引路便是。”

  “多谢公公。”

  “陆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东宫?”太子笑着道,气色明显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

  “禀太子殿下,我今日前来,是有要务在身。”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因为京城近来传的瘟疫,所以来找白先生?”

  陆宴点头道是。

  “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说罢,太子拿出了一张大晋朝的舆图,用笔蘸了蘸墨水,将洛阳圈了起来,递给了陆宴。

  陆宴看过后,抬头与太子四目相视,瞬间多了一种猜想。

  由于梦中的瘟疫是在长安附近爆发的,所以他下意识便认定染病的百姓定会出现在长安附近,可近来他层层排查,并无不妥,若是突然爆发,也无甚可能。

  除非,开始并不在长安,而是有人将这股瘟疫,带到了长安来。

  “殿下可是听说了什么消息?”陆宴道。

  “两日前我去了一趟大理寺狱,见了沈文祁,同他说起了疫病。”太子一顿,又道:“洛阳这个地方,是他指给我的。”

  陆宴一听沈文祁三个字,下意识地提了下眉梢。

  太子继续道:“打从三年前,圣人便一直想扩建洛阳,并在那儿修筑宫殿,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回京都了,此事可还记得?”

  “我记得,云阳侯当时力排众议,反对此事。”

  太子听着他对沈文祁的称谓,不由真心一笑:“那你可还记得缘由?”

  陆宴点了点头,“若想修筑宫殿,必会大量砍伐林木,穷极土木之工,云阳侯以洛阳所处黄河一带,乱砍乱伐会使黄河大小灾情更为严重为由,反对了此事。”

  “没错,当时圣人因为他的言辞,分外不悦。”想想也是,人家皇帝想给自己建造宫殿,不支持也就罢了,居然还说此举会因来灾祸,谁能乐意听?

  不过成元帝也是个明君,更知沈文祁天生就是那个性子,所以也并未迁怒于他。

  默了半晌,陆宴低声道:“可去年城西渠坍塌,云阳侯府被抄家,工部尚书换给了孙家来做……”

  剩下的话,陆宴未说,可太子和他都十分清楚。

  那位孙尚书是真没什么本事,要非说本事,阿谀奉承倒是能算一个,自打去年他上任,洛阳城的扩建便开始了……

  先是砍伐了大量林木,后又搜集了五岭以北的奇珍异石、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充园林。工程甚是浩大豪奢,令人叹为观止。

  太子又道:“沈文祁提醒我说,历代瘟疫,半数以上,皆是在黄河流域发生,若逢水灾,则会一发不可收拾,长安的地上水经他手改良过一次,已能做到分流分支,但洛阳却没有,瘟疫若是发生在洛阳,走井水,即刻变能传染一城。”

  “殿下可曾派人去洛阳了?”

  “不止是洛阳,苏杭一带我也派了人过去,不过就是快马加鞭,等消息从驿站传回来,也需要四日。”

  陆宴的眼前忽然再次闪过梦中的画面,上百个间府邸悬起了层层白纱,朝堂之上,官吏不足一半……

  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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