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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其实、椒的调子很好听呢。”

  “我以前也喜欢这样的调子,但他们说太不庄重,渐渐就丢开了。”

  “可是大巫都没有怪罪椒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折返屋内取来了箫、笙和龠,还有人拿来了几枚单独的石磬。

  更多的音色加入到了椒的演奏之中,然后有几名女巫犹豫着走向了空旷的地面。

  雨水已经被阳光晒干了,稍软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浮土。

  她们尤在迟疑,但是在这优美的旋律之中,想要翩然起舞的心正在砰然跳动。

  没有人制止她们,连那些年长保守的巫祝们,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那我们……”

  “也来跳舞吧!”

  一旦跳起来,就没有任何烦恼和迟疑了,只需要跟随着旋律而动。

  像是春天葱茏生长的芳草野花,林间跳动奔跑的小鹿,或是空中灵动飞舞的小鸟。

  “真是乱来。”辛甲站在远处,只觉头大,“之前已训诫过多次,巫箴怎么任着他们乱来?到底是太年轻,管不住属下,也怪我没告知她……”

  周公旦阻止了他,“随他们去吧。”

  乐声中,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于祭祀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宽大的衣袖如同水波起伏。

  如此昳丽活泼,神明应当会喜欢她们吧。

  或许上古时的巫祝便是这样,在凄风苦雨过后,带领着先民们在草地上起舞,为了庆祝又一次度过无常的命运,也为了感念神明的护佑。

  椒最先看到了他们,轻轻惊呼一声。

  乐声停顿了下来,巫祝们瞬间像被惊飞的鸟雀一般散去了,霎时只留下白岄一人站在原处。

  “周公和太史把他们都吓走了。”白岄收起竹篪,走上前,“丰镐的巫祝们,竟然这样胆怯。”

  他们就像容易受惊的小鹿,温良又单纯。这样柔弱的小鹿,楚楚可怜,任人宰割,殷都的巫祝们,在一场祭祀中就能杀死十数头。

  辛甲告诫道:“巫箴,别这么纵着他们胡闹。”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太史来此,是有公务?”

  “太公出征在即,需至宗庙占问吉凶。”辛甲叹口气,“本想命属官来请你同去,幸好是我亲自前来。”

  若被属官看见了这般混乱的场面,只怕百官对这位新任大巫的意见就更大了。

  “巫箴,你如今身为大巫,不比过去在殷都做主祭,应当庄重自持,有大巫的样子。”辛甲絮絮地叮嘱,“当然,你身为大巫,我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你,可是巫箴,你还年轻,又是女子,百官之中不服者众多,须得言行谨慎,恪守仪礼,方能稳定人心啊。”

  殷都的神官与辅政官从来分属两个体系,都由商王直接管辖,各自独立,巫祝们的行为,百官无权置喙。可丰镐的巫祝们仅是隶属于太史寮下的属官,并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即便白岄身为大巫,由王直接分出权力与她,在名义上享有比肩于三公的地位,实际职权却远不及太史和内史。

  白岄也知辛甲身为长者,出于关怀爱护才如此说教,难得低头服软,“我知道了。”

  辛甲仍不放心,“不要再有下次了。”

  宗庙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辛甲揉了揉眉心,“巫箴,你跟着我,什么也别说。”

  所幸这样庄重的场合,又有吕尚出席,百官并不敢对新任的大巫表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由太史辛甲主持,用文王所遗的蓍草占卜,所得乃是既济,至少眼前之事是吉利的,众人放下心来。

  吕尚向寮属的官员叮嘱了几句,走向白岄,“巫箴所见的天命如何?”

  白岄答道:“天命并未更改,太公此行顺利。”

  吕尚笑了笑,不置可否。

  众人走出宗庙,辛甲见总算没出什么岔子,松了口气,向丽季吩咐:“白氏的族人已尽数到达丰镐,王上说丰京西北侧土地平旷,又与巫箴的祝所毗邻,便让他们依照原本的习惯,仍以族邑的形式暂居在那里。司土已召集胥徒前往协助白氏筑造屋舍,你前去安置白氏族中的巫祝。”

  丽季一一应下,辛甲又叮嘱道:“巫箴年少,恐怕难以弹压群巫,你再去训诫一番。”

  “巫祝们吗?”丽季有些意外,不解道,“他们从来乖得跟兔子一般,能闹出什么风波?再说阿岄生性冷漠,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又身为主祭,言行中总有一股狠厉,我见了都有些怕,怎会弹压不了那些巫祝?太史是不是弄错了?”

  辛甲沉默,他自然也知,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白岄不会镇不住丰镐的巫祝,只要她想,百官恐怕也得在她的手段下噤声。

  那她为何纵容他们那般胡闹?难道是为试探?可殷都的巫祝们总是倨傲自负,神秘又持重,这样乱闹一通,又能试探出什么来呢?

第十五章 久别 我与兄长曾为主祭,杀……

  丰京较镐京冷清很多,丽季和白岄走在南北向的街道上,刚下过雨的城邑中罕有人迹。

  “这里很冷吧?”丽季并没有提起巫祝们的事,只是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白岄穿着窄袖的衣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青白色外衣,“确实有些冷,再过几日要落雪了吧?”

  丽季隔着衣料摸了摸她的手臂,“多穿些,我和父亲初到丰镐的时候总觉得冷。”

  “内史,不要随意触碰大巫。”

  丽季一吓,下意识松开了手,回过头,见是周公旦,“诶?周公,你没同他们一起回去啊?”

  周公旦走到他们身旁,“你与巫箴太过亲密了。”

  他起初远远走在后面,就见丽季与白岄凑得过近,行走时衣袂都会拂在一起,太不成样子,直到丽季伸手去碰白岄他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丽季与白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摆摆手,四下一望,“反正也没人看到嘛?我下次注意。再说了,阿岄可是我妹妹,做兄长的碰一下妹妹怎么了?周公不回镐京,是与我们同路吗?”

  “白氏族人远道而来,王上命我前去接待。”

  卿事寮主民事、军务、百工,安置远来之人,便是其职责之一。

  “但司土不是已经去安排了吗?卿事寮事务繁忙,又值用兵之时,周公抛下那些事务亲自前来,看来王上很看重白氏啊。”反正也没有旁人在,丽季低声问道,“周公,你们真觉得阿岄可以解决殷都的那些巫祝吗?”

  那可是茫茫两百余年的殷都,数百名巫祝与贞人,如此盘根错节、诡谲多端的势力,真能连根铲除吗?仅仅依靠白岄一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周公旦问道:“那内史觉得,起兵伐商,能否成功?”

  “这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不行也得行啊。”丽季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如果失败了,那更没什么好想的,大家就一起到殷都的祭坑里再见面了。”

  其实整个讨伐商王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挺不可能实现的。

  周公旦道:“巫箴曾跃下高台,想必早已做好了这种决心吧?”

  丽季望着天空,语气颓丧,说着不着调的话,“这样也挺好,到了天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岄可是有先祖在天上啊,没什么可怕的,对吧?记得到时候来捞一下我,让我和白氏族人一起,不然就我一人多孤单啊。”

  白岄向他摇头,温声道:“天命不至于此。”

  “既然阿岄这么说,我姑且信了。”丽季叹口气,作为曾在殷都生活过的人,深知商人兵力强盛,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白岄口中确凿的天命,也不能完全缓解这种恐惧。

  白氏的族人却没有受到丰镐隐隐流动的不安情绪影响,他们刚到达不久,得知白岄平安无恙,都十分欣慰。

  时值初冬,农事暂歇,司土召集了寮中胥徒来此协助白氏修筑屋舍,不少国人听闻白氏是大巫的族人,有些惧怕,又抵不过好奇,也都借着帮忙的由头聚了过来。

  男人们正搭建木架、夯实土墙,女人们则搓出麻绳,捆扎茅草。

  巫祝们一贯是不事生产的,做不来这些,有人在旁测定墙址朝向,或是在地基下埋压胜物,还有人在族长的带领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器物,白岘和葞等少年人也在忙前忙后地一起劳作着,年幼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

  场面看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阿岄回来了。”族长放下了手中的铜器,上前迎接周公旦和丽季,“我为巫箴叔父,目前代行族长一职,族中事务均由我负责、交接。”

  “姐姐来了!”随着白岘的欢呼,族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阿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阿岄,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还以为……”

  “阿岄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让人看着都心疼啊。”

  “岄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岄姐姐!你不在,大家都不想好好学星占呢。”

  “今晚可以跟着岄姐姐一起看星星吗?”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她的父兄,即便是孩子们也早已被大人们叮嘱过,千万不得提起。

  葞站在她身旁,低声道:“岄姐,来此的族人多是巫祝与善于工艺者,我的同族听闻要征讨商人,也都来了。”

  白岄点头,“其他人呢?”

  葞答道:“另有半数族人已依照当时的约定,持信物向南迁徙而去,寻求楚族庇护,护送他们的人约在两旬后返回。”

  “这样就好。”白岄带着葞走向丽季等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族长正在介绍来此的族人,丽季取来简册记录巫祝们的情况,“来此的巫祝共有九十六人,其中有专职于祝祭者五人,为巫者共四十一人,专职于祭祀者七人,精于卜两人,精于筮一人,精于星占三人,望气三人,擅于医两人,另有五十八人擅于制针、琢玉、制陶、铸铜等技艺。”

  身为巫,制作各类精美的压胜物也是一项重要技艺,因此白氏族中有不少善于工艺的族人。

  周公旦看了看正在远处忙碌的白氏族人,“巫祝九十六人,擅于工艺者五十八人,但白氏此行共有三百余人来到丰镐,其余人是……?”

  白岄带着葞走上前,“另有二百零三人,出于羌方,希望来此共同征讨商人。”

  “羌方之人,怎会与你们同行?”周公旦看向站在白岄身后的葞,那少年的目光过于灼灼,使人无法忽略。

  白岄解释道:“葞曾为羌俘,被兄长带回族邑,一年前随白氏一同离开殷都,辗转至此……”

  不待她说完,葞就接口道:“不错,十余年前,我幼时被俘虏至殷,若非兄长搭救,恐怕早已成为人牲。”

  葞攥起拳,这十余年间他早已忘了故土是何模样,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初正是周人将我族押送至殷。”

  而现在,周人将这些旧事一笔抹消,又开始与羌方联合,前去征讨商人。

  当然,活着的人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可对那些已经埋骨于祭坑中的人,于他们来说,这世事是何等讽刺?

  他是侥幸逃脱了,可每当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的一只脚仍埋在祭坑的泥土之中。

  “葞。”白岄制止了他,“那是过去之事,不要再提。”

  “岄姐!我只是不忿,凭什么——”

  族长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诫道:“葞,这里是丰镐,不要无礼。”

  白岄侧过身,问道:“我与兄长均曾为主祭,杀死了你无数同族,你要怨恨,为何不怨恨我们?”

  葞住了口,原本因怒意泛红的面颊瞬间显得煞白,他连连摇头,“岄姐,我从未那样想过……”

  他从未怨恨白氏,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怨恨周人和商人,他只是不知道该去怨恨谁,他也只是想知道,难道他们就该作为人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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